花开荼靡的天空

【蔺靖】煮酒听山雨 01【认真谈恋爱】

疏山问竹:

重修+重发,之前写的字数实在太少,五章谈不完恋爱。所以重修了第一章,加入了好多剧情。








上阕


 


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


 


 


琅琊阁位于南楚边界,近临大梁。历任琅琊阁阁主都姓蔺,一脉单传,到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年。


 


蔺晨是个剑客,理所当然也是琅琊阁阁主。他曾经名声大噪,二十岁那年,他用一柄长剑击败了琅琊高手榜上的第三名,至此便留了杀名。如今冬至刚过,蔺晨年满二十七。三年前,他远赴大梁金陵城,参加一场比武。


 


请帖是由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送来的。庞大的身躯张牙舞爪,直接通过窗口飞在蔺晨的书桌上,小爪子沾了墨汁踱步,洋洋洒洒弄脏了满桌书籍。


 


信是上好的质地,颜体字,下笔力道稳。蔺晨瞥了一眼海东青,忽然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人起了兴趣。


 


 


 


到达金陵花了三天时间,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头上低空盘旋的海东青跟了一路,似在为蔺晨保驾护航。


 


夜里的墨黑色,直压下来。城门口围着一排人,皆是辟邪官服,腰间别着佩刀,整齐划一的守着圈里的马车。为首的几人点着六角宫灯,上头绘了一副十面埋伏。蔺晨身上仅有一柄佩剑,蚍蜉撼树,着实可笑。


 


海东青突的叫了一声,停在马车顶。借着宫灯的几丝光,蔺晨看清了那双眼睛,璀璨夺目,是一池的湖水,蔺晨猝不及防的跌进去。


 


 


 


三年后,琅琊阁的藏书阁里,蔺晨再一次望见了海东青,雪白色,它从半掩的窗口冲进来,架势猛烈,伸展着羽翼在卷帙浩繁里穿梭,小爪子一松将信扔在蔺晨头顶,晃了晃身子停在书架上。


 


果真是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


 


蔺晨看了一眼书信,六个字——风波亭待故人。萧景琰的字,他曾一笔笔描摹,透过修长如玉的手,指骨分明。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山崖颇高,迎面几针风,裹着青草气息。蔺晨取了本书,站起身来逗海东青。


 


海东青高昂着头,任蔺晨如何逗弄也不理,偶尔摇晃身子换个姿势,等着对方自讨没趣。


 


蔺晨果真很快就离开,雨已经小了,他用了最快的步伐回房。走时仍是一柄长剑贴身,侍从牵了马,担忧的问道,“阁主,此番离去可有归期?”


 


“又不是豺狼虎穴,三月后我定回来。”蔺晨早已猜到萧景琰所谓何事,言语间不免斩钉截铁。


 


放眼整个天下,若说情报网,琅琊阁自诩天下第二,亦无人敢称第一。七日前,琅琊阁的探子从北燕快马加鞭送来一份情报,金丝锦囊包着,十万火急的预兆。


 


蔺晨料到金陵城会有客前来,却未曾猜到是这位小皇帝亲笔来请,心下有些发笑,亦毫无办法,谁让自己栽他身上了呢。


 


 


大梁统共有十座风波亭,蔺晨在分别后的三年里数过不止一次。他策马赶到时,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风声很大,呼呼刮在耳边。


 


隔着雨幕,四角亭里的人影模糊,纯粹的一抹红,衬着浓郁的绿色背景,隐隐约约有几率流金丝绸。


 


蔺晨闯进亭子,发梢额角皆是水珠。萧景琰端坐着,替他温一壶酒。蔺晨的鼻子很尖,绍兴花雕酒,萧景琰匆匆瞥他一眼,在稀薄的空气里开口。


 


“还好你赴约了。”


 


蔺晨的那杯斟满了,他仰头尽数喝光,醇香入侯可解寒意。萧景琰的抿了一口,他的心思不在此,任何举动都心不在焉。


 


“你是要问我买情报,还是寻我叙旧。”蔺晨复而又倒了一杯酒,他看清了杯子的构造,汝窑瓷,手感舒适。


 


萧景琰正视他,那双水池般的眸子现在养了一株荷花,浅红的一片。“蔺晨,我需要你的援助。”


 


他向来没法拒绝萧景琰,此番也不例外。“七日前,我的确收到了北燕的情报,可时间紧迫,并未能确定其中的真假。”蔺晨搁了酒杯,踱至亭子边缘,拂面的是风雨。


 


“我想亲自去北燕确认,需要一人作陪。”萧景琰独自斟满酒杯,将来意明确的告诉他。


 


“大梁皇帝身边有的是武功高强之人,我记得,那位列将军就不错。蔺晨不过一介布衣,江湖中人,皇帝陛下不怕半路就被我丢下么?”蔺晨已在萧景琰身边,他身上仍带着冷意,萧景琰周身干净温暖,不自觉的想靠。


 


“因为当初是你先跑的,此番你得弥补我。”萧景琰看着他,是三年前分别时的仓惶无错,看的蔺晨发慌,他撇开眼神,清了清嗓。


 


“去就去,路费自付啊。”说完,继续背对着他。


 


萧景琰晃动着手中的杯子,压低唇角,眼睛蕴藏着笑意。


 


 


 


傍晚时分,雨幕渐休。花雕酒被遗落在桌上,萧景琰和蔺晨同骑一匹马,两人皆有些不自在。


 


马蹄声哒哒,蔺晨闲不住,扯着马缰淡淡开口。“我知你是大梁皇帝,天下之主,但那是上好的汝窑瓷器,就扔在亭子里了。”


 


萧景琰低着头,闷闷的,“有人会收拾。”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抑或是不放心自己。蔺晨晃了晃神,扯紧了缰绳。


 


路途颠簸,两人时不时贴的近了,走了一路,蔺晨渐渐习惯,反倒有点放肆,他拉着缰绳的手微微夹紧,作势要把萧景琰环着。


 


笑意泛到唇边,萧景琰仍是低着头,竹子般的背脊惹的蔺晨逗弄心四起。他故意晃了晃,头擦着发梢磕着萧景琰肩膀上,脸颊贴到肌肤,一刻的无措与尴尬。


 


蔺晨原以为萧景琰会红着脸,不成想一个踉跄直直被对方踹下马,力道且不重,可惜稳准狠,他险些四脚朝天。


 


再站起来时,回应他的只有一阵远去的马蹄声。灰尘四散扑了蔺晨一脸,吃了一嘴草。


 


 


 


 


任蔺晨自付轻功一流,追上萧景琰时亦气喘吁吁。马认主,性烈,饶是如此也被萧景琰驯服。


 


一身红衣的萧景琰下马,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完全不顾身后的蔺晨。客栈里空寥寥的,此番季节鲜少有人赶去北燕,这间小客栈隐没在山水间,端的是好风雅。


 


蔺晨快走几步与萧景琰并肩,他的脸微微泛红,肌肤在客栈红烛光里更显通透,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掌柜的望了他们两眼,见为首的公子气度不凡,堆了笑招呼着。“公子来的真巧,如今时节小客栈没什么人,都是空房,公子,是要两间?”


 


“两间.....”


 


“一间上房,要最大的,多送些被褥。”蔺晨一把扇子横亘在掌柜与萧景琰之间,挑着眉打断萧景琰的话。


 


萧景琰瞪他,口头不松,“别听他的,两间。”


 


“一间。掌柜的,我付两倍钱。”蔺晨不甘示弱,丢了一锭银子,落地有声,萧景琰先占了下风。


 


“你...哼...”萧景琰颇有些无奈的拂袖,留了背影给他。


 


掌柜的眼神在两人间流转,伸手拿了银子换了钥匙给蔺晨。随即又吩咐伙计给客人带路。


 


萧景琰闷闷不乐的跟在后头,客栈内院别有洞天,三层的梨花楼梯,细刻了南楚风光,雕工细腻,应出自名家之手。


 


拐了几个弯,房间临水而靠,门槛砌的偏高。蔺晨余光偷瞄萧景琰,心下思量着如何哄他开心,一不留神嗑在门上,声响极大,震的萧景琰一愣。


 


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笑声,蔺晨额头蹭红了一遍,像一朵梅花落在上头,染了粉红也衬得脸色白皙。萧景琰的鹿眼微眯,唇边挂着笑意,是春日里盛开的花。


 


痛觉收到了安慰,蔺晨尴尬的笑笑,萧景琰马上敛了笑意往里走,经过时仍未忍住,嘴角扯了一下,瞥一眼蔺晨,盗让他觉出撒娇的意味。


 


蔺晨问伙计要了一桌酒菜,特地多要了两杯酒——陈年的烈酒。蔺晨躺在床榻上,窗户处偶尔有风掠过,带出清新,减少了几分屋里的暧昧。


 


萧景琰军人之姿,规规矩矩的坐在桌前。他是真饿了,客栈的菜色不错,堪堪激起食欲。蔺晨此刻也显得不重要,而察觉出这种情绪的蔺阁主,嘴上喃喃,心里没底。


 


蔺晨从床榻上起身,坐在萧景琰对面,把玩着手里的扇子——那是一柄梨花木扇,每一折的雕工都奇巧无比,是三年前萧景琰请金陵最好的师傅做的。


 


“我饿了,不想说话。”


 


蔺晨的话呼之欲出,直直被萧景琰提早掐断苗头,然而他不死心,仗着自己武功高,一把从对方手里夺过筷子,捏紧了不放。


 


“谈完再吃,我们有漫漫长夜呢,不急。”他堆着笑,散发披在两边,直勾勾的看萧景琰。


 


“你想谈什么?”萧景琰如是瞪了他一眼,笼了手在一旁。


 


蔺晨抓了几粒花生米,玩闹似的抛上天又接住。“你刚才可直接把我踹下去了啊,你知道那条路上坑坑洼洼,满地石子,嗑的我身上疼。”


 


萧景琰倒了杯酒,似有似无的往窗口看一眼。“活该。”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弄得蔺晨直呼萧景琰没良心。


 


“我说真的,景琰,你是不是为了金陵的事记恨我,故意报复我呀。”蔺晨话音刚落,房中忽的静默下来,萧景琰仰头喝一杯酒,入喉浓烈,直冲脑门。


 


“蔺晨,你能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他避开蔺晨的问题,无奈的开口,酒气浸润后,整个人都放松,有些懒懒的样子。


 


蔺晨见他不愿提起,自觉揭过话头,自己捡了一块肉凑到萧景琰嘴边,“行啊,来好好吃饭,张嘴。”


 


“我自己来,不用你喂。”


 


“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好好吃嘛,我喂的更香。”


 


“不用。”


 


“哎,我都送你面前了,张嘴啦。”


 


“蔺晨,别闹。”


 


蔺晨总喜欢逗他,萧景琰心下知道,时光仿若就沉淀下来,在历史洪流里存了些蛛丝马迹。


 


两人你来我往折腾了半日,萧景琰总算是填饱乐肚子。他磕在桌子上看蔺晨,心情暖暖的,屋里点了几盏灯,红黄火烛混着一点香气,绕在周身。


 


蔺晨在浮沉的气息中开口,“我们明日一早启程,先去南楚边境口买匹马车,雇几个脚夫。接着过抚州湖向南走一段,从襄州入北燕境内。”


 


萧景琰先前研究过路线,知晓蔺晨选了最近的一条。


 


“嗳,三月份正是抚州湖风景最好的时候,城门外满山的桃花,那儿的糕点也好,惹人馋。景琰,我们要不在那多停一日?”蔺晨转身靠在床榻边,自在的问。


 


“听你的。”萧景琰声音一直淡淡的,如同他的人一般,在这平静后面是波澜,一阵阵引着蔺晨。


 


“你不怕路上耽误了,消息紧迫,我们要是没能在七日内感到,也许就挽回不了局面了。”窗外是一天的星,只露出单独的角。


 


“有你在,我不担心。”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星光浅浅,像雪山上开了花。蔺晨那有轻微的响声,很快就淡了。


 


“放心,我这一路怎么也不会丢下你的。”


 


蜡烛燃到后半夜,噼里啪啦的炸开,蔺晨过了良久才开口,一瞬间屋子就暗下来,他听着夜里的动静。萧景琰挪着步子靠近,在床榻上躺下,身上还是烟火气,凉凉的,蔺晨不自觉的俯身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萧景琰未曾挣脱,在浓重的暗里,他安心的合上眼,蔺晨扯开一抹笑,偷偷的靠着他,望着窗外渐渐退场的星。


 


仿佛重新开始。


 


 


 


 


屋檐的一束光落在蔺晨身上,他抬手欲遮。冰凉的触感覆上来,握住他的手腕。迷迷糊糊中听见萧景琰的声音,“该启程了。”


 


蔺晨后半夜虽闭着眼,神思却四处游走,睡得并不好。缓缓起了身,眼前还是迷蒙一片,跌跌撞撞的起身,往前踏了几步,算是看清了视野。


 


眨了几下眼,继续往前走,忽然被萧景琰扯住袖子。


 


“你当心些,别再撞了。”面前正好是昨日的门栏,蔺晨扯开嘴角,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


 


萧景琰匆匆往前走,低着头,“你快些,我已经雇了马车,正等着呢。”


 


已是巳时,他果真睡了很久。蔺晨洗了脸,水温温的,敷在脸上清醒几分。应该是景琰特地换过了,想到此,蔺晨几步跟上萧景琰,拍着他的肩。


 


“什么时候起来的?”


 


萧景琰顿了顿,回身道:“我习惯卯时起身,打扰你了?”


 


“以后一起吧,耽搁了时间不好。”蔺晨凑近萧景琰,替他将发梢撩上去,对方怔了下,旋即低着头上了马车。


 


路上颠簸,马车是软榻,蔺晨占了较大的位子,一路随着摇晃。萧景琰包了些吃食,递给蔺晨,“走的急,我今早买的,许是有些凉了。”


 


“梅花香饼、芙蓉糕、云片糕....怎么还有松子瓤?”那油皮纸里头混了几种颜色,看到蔺晨眼花缭乱,萧景琰脸一红,塞进他怀里,“你不是爱吃么。”


 


“你起早,是为了给我买吃食?”


 


“我只是顺到买了。”萧景琰别过脸去,蔺晨甜滋滋的尝了一口,又送到萧景琰面前,“尝尝。”萧景琰避开,从他手里拿了一个自顾自吃起来。蔺晨叹了一口气,靠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掀开帘子望望,一路都是山脉,整座的连在一起,浓重的黑隐没在空气里,离得很遥远,黄土大道上,竟只有他们一辆马车。蔺晨缩回马车里,拢了手说起来:“再赶几里路,就是青镇了。我们在那歇一日。”


 


“你又想做什么?”萧景琰啃了一口梅花香饼,蔺晨从他手里抓了一把松子瓤,笑着道:“这青镇的人善酿酒,在北面围了一口枯井,说是经过了几朝几代的风吹雨打,吸收了日月精华。每年镇上的人都会在井底埋下十几坛酒。”


 


“这酒可有什么神奇之处?”萧景琰打掉蔺晨欲抓松子瓤的手。


 


“据说酒味应取酒人心境而变。”


 


萧景琰笑起来,一口糕点呛在喉咙口,咳嗽两声道:“倒是奇闻异事,你可以试试。”蔺晨替他顺气,“正有此意。”说着,又探到松子瓤上,萧景琰睨他一眼,抢过油皮纸说:“我还没吃呢。”


 


“不是说给我准备的嘛?”


 


“你以为松子不要剥啊,我自己还没尝。”萧景琰咕哝一句,蔺晨耳朵灵,腆着脸凑过来,一把摸上萧景琰的玉手,“你亲自帮我剥的啊,手疼吗,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萧景琰一把扯过手,“你少...不正经。”说话疙瘩了,蔺晨仍旧笑,越笑越放肆,从萧景琰手里夺过油皮纸,“手疼的话,我喂你啊。”


 


萧景琰不说话,低着头。静默了一段时间,蔺晨心里乱猜,该不是真生气了?慢慢就凑近,萧景琰突地抬头,吓得蔺晨一抖,油皮纸被他扯过去,“现在没你的份了。”


 


好小子,原来是装的。蔺晨瞪他一眼,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又觉得好看,便不纠缠了。偶尔伸手过去要,萧景琰先是打他一下,又抓些给他。


 


两个人闹了一路,未时进了镇子。马车歇在客栈前,他们甫一下车,淅淅沥沥的小雨滴在身上。蔺晨伸了手挡在萧景琰头上,长袖子落在红衣上,相映成趣。小厮替他们定了房间,蔺晨看着天气开口,“这雨还好,过会就停了,我们先去取酒。”


 


萧景琰点点头,打量四周。


 


青镇除了善酿酒亦善种花,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蔺晨将扇子往萧景琰面前挥挥,“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细细品赏。”


 


枯井离客栈不远,雨中淡淡的远方,凝成一片片绿,映在有些混沌的天际,青石路上,一红一白的身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了两道剪影,似乎刻在了永恒的一刻。


 


 


 


萧景琰在井口等蔺晨,枯井旁种了一棵柳树,底下摆了张小凳子,柳枝垂的很长,盖到萧景琰眼前来,他挥开几束,风一吹,更多的飘过来,铺天盖地的长长细细的绿,整个人隐没在缥缈的绿色里,浓郁的红色,显眼亮丽。


 


井底泥土潮湿,蔺晨没带火折,瞎挑了一壶酒。顺着麻绳爬上去,白衣蹭了泥土,头发上也黏了一块,湿哒哒的贴着头皮。


 


他抬眼朝萧景琰处望去,柳树下的虹影,雨隔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风声轻柔的拂过耳际,眼前的景象晃过,像极了三年前的样子。萧景琰笑起来,他不动,光是笑以及要了蔺晨的心。他晓得萧景琰有一双江南烟雨的眼睛,却不知道他的嘴角藏着三月春风,让他恨不得能扑上去吻他。


 


但他越走近,就越怕,最后只能伸出手摸他的头,是为了掩盖心底的怯弱。萧景琰愣神的样子也可爱,他就用力揉着头发,全部弄乱,终于被打掉了手。


 


“干什么?”


 


“想逗逗你。”蔺晨大大方方承认,他看着萧景琰的眸子。


 


里面不仅有江南烟雨,还有山林幽谷,太深了,蔺晨忽然闭上眼睛,就怕再次跌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朝萧景琰晃晃手里的酒坛,“走吧,我们回去喝。”


 


萧景琰起身走在前面,蔺晨跟了一路,一路上的水珠从树叶吹到萧景琰身上,有几颗落在发梢上,有几颗跑进脖颈处,有几颗化在红衣上。蔺晨就这样数,数着数着就到了。


 


蔺晨换了件衣服,点了几个小菜,倒了两杯酒。萧景琰安安静静的坐着,蔺晨咳嗽一声打破着静默。


 


他拣了菜到萧景琰碗里,“卯时记得叫醒我。”


 


“好。”萧景琰淡淡应一句,仿若觉得气氛太僵,支吾了下问:“松子瓤好吃吗?”


 


蔺晨笑起来,忽然就没了隔阂,“挺好的,但是老吃不好。青镇没有松子瓤,梅花香饼在最南边,明日我们直接去抚州湖。”


 


萧景琰脸上一层薄红,吃了些菜,望着酒坛道:“你不试试?”


 


“这酒是我取的,尝起来也只有我知道,你不能喝。”蔺晨朝他摆摆手,开了酒坛,凑近闻闻,“真香,和女儿红差不多啊。”


 


萧景琰轻轻歪头看他,片刻后瞥出一句,“小气。”


 


蔺晨仍自己喝起来,“味道不错,比你请的酒好多了。你的品位,我一向知道,这酒在你那也是无味的。”


 


萧景琰瞪他,埋着头吃饭,嘟囔一句,“谁当初把宫里的酒都喝光的。”


 


蔺晨拿扇子拍头,“咕囔什么,我还在这呢。再多嘴一口都不给你。”


 


 


 


萧景琰的确是尝到了,醇酒入喉,竟然是浓郁的香甜。一丝酒味都没有,像咽了一口蜂蜜水。他皱着眉推到蔺晨面前,灌了清水,中和嘴里的甜味。


 


蔺晨朝他笑的肆意,眼角里都带着愉悦。


 


萧景琰忽然就觉着胃里都是蜜糖,在慢慢的化开来。他开始相信那个故事,想着以后北燕归来,拉着蔺晨再去打一坛,亲自尝尝味道。



【蔺靖】人间有味是清欢

kkw的江河万里:

东哥生日快乐!!


绞尽脑汁写了出来,到最后也不知道在写什么呜呜呜


将就着看吧QAQ


新坑楔子试阅看这里啊,想不想看记得评论告诉我啊!


这篇文全是私设,除了人物!


话说我本来是准备写三对的冬至的..结果蔺靖都写了这么多我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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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九年的冬至,细雪纷纷落下。整个金陵城被白雪覆盖,街道上鲜有行人,连摊贩都收起了讨生意的工具,回家与家人一起庆贺节日了。


《汉书》有云:“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也就是说,冬至是为了庆祝新的一年的到来。


大梁人把冬至称作“小年”。新年是大年,过年要吃饺子。小年就要喝羊肉汤,一碗浓汤,鲜而不膻,再加上熬至烂熟的羊肉,肉嫩而不绵。鲜汤下肚,在寒冷冬日给人温暖,这才对新的一年有了期待。


今年的冬至,宫内难得萧瑟冷清。誉王伏法、献王被贬出京、皇后幽禁、越贵妃神志不清。连皇上也因为之前庆生被群臣逼迫为赤焰谋反的事有了脾气。于是高公公传来口谕:今年冬至,宫内不庆,诸事自理。


于是临近傍晚,萧景琰就从东宫出发,马夫驾着马车朝着苏府的方向去了。车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叫习惯了骑马的他十分不适应。他揭开车帘,突然瞧见路边缓缓走着一人,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渐渐打湿了肩上的绒领。


萧景琰叫停了马车,朝着那人大喊一声,“蔺阁主,你可是要回苏府。不如上我的马车,载你一程。”


那人回头,风雪之中不减风采。只是怀中搂着一大堆东西生生将气势减弱了。有各式各样的剪纸,有精美包装的盒子,还有几幅系好的字画。


他看见萧景琰,面露喜色,赶忙跨步朝着马车走来。萧景琰接过他怀里的东西,放在车厢边缘。再给他搭一把手,蔺晨就这么上来了。


“蔺阁主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着。”


“还不是府内那群小没良心的,飞流吵着要吃螺市街的糕点,长苏说要买剪纸贴在窗门上,图个喜庆。我就被赶出来买东西咯。”蔺晨看似嫌弃,话里却透露出对两人的宠溺来。


萧景琰不由一笑,“府内的其他人呢?”


蔺晨无奈说道,“甄平黎纲一大早不知道去哪了,吉婶他们在厨房准备吃的呢。长苏说我在苏府混吃混喝,就把我赶出来了。好歹是今年在金陵过的最后一个节日了,我就委屈自己出趟门咯。正好去妙音坊旁的古董店买了几幅画。”他说完这话,双手交叉撑在脑后,整个人靠在了窗上。


萧景琰忽然沉默了。


他早知道今年是小殊最后一次在金陵过节了。小殊的病需要去温暖的地方静养,也需要琅琊阁主这样医术高超的人陪着。他们的计划中,要去霍州品仙湖,去看佛光,游山玩水,赏遍世间风光。小殊曾经说过,所以萧景琰不勉强。


他的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希望蔺阁主能照顾好小殊。”


蔺晨闭着眼睛,回他一句,“当然。”


 


车很快开到了苏府门口,平日安静的苏府,门的两边挂上了橙色的灯笼,微黄的灯光一直延伸到府邸内,萧景琰看见里面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


他帮蔺晨拿了一些东西,和蔺晨一起进了门。


梅长苏正在府内和飞流玩闹,飞流在雪庐外堆了个雪人,又不甘寂寞的揉了一个雪球。他把雪球往梅长苏那边砸,梅长苏接到手中,又向飞流砸过去。两个人一来一往,玩的颇为开心。


蔺晨刚进内院,就大喊到,“飞流,你的太师糕给你买回来了。”


飞流听到他的话,立马甩了手中雪球,蹦蹦跳跳的到了两人面前。蓝衣少年一如往日天真可爱,满脸都是对食物的期待。


那边梅长苏看见两人一起,颇为惊讶。也走了过来。


萧景琰对他浅浅一笑,“小殊你身体好点了吗。母妃让我给你带了她自己做的糕点来,都是你爱吃的。”


“替我谢谢静姨。”梅长苏不答他问,只是转头看向蔺晨,“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吉婶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蔺晨一拍脑袋,“坏了,我都忘了这回事了。你们每个人都要我买这样买那样的,我哪里还记得吉婶的东西。”


梅长苏瞥他一眼,“随便吧。反正这羊肉汤也不是我要喝的。膻点就膻点。”


突然一阵寒风袭来,刮在院内几人身上。梅长苏便拉着飞流往里走,还回头招呼蔺晨和萧景琰。萧景琰怔怔站在院里没有反应,蔺晨走了两步没有听见声音,就回头不顾礼数的拉着萧景琰的手。他一抬头,就看见萧景琰的眼睛。


那是一双含着孤寂,落寞却有着炽热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梅长苏的方向。蔺晨几乎能看见眼里的孤寂被冻结成冰,最后又被那丝炽热融化成水。凝结成珠,却未从眼中滴落下来。


蔺晨无声叹气。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声,“你放心吧。他尽力,我也尽力。”


听到他这话,萧景琰顿时收起了神色。跟着他往庭内走去。


 


苏府的小年宴今年办的十分隆重。吉婶做了许多廊州特有的食物,再加上金陵的特色美食。又有蔺晨从南楚带来的美酒。


每个人的桌前都放了一碗羊肉汤,还有吉婶独门粉子蛋。


靖王殿下身份高,就和梅长苏坐在一起。琅琊阁主是个不要脸皮的,于是就坐在梅长苏的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个小桌旁,蔺晨偏偏就没觉得不合适。


开饭前梅长苏例行说了几句。蔺晨在他身边听着,不耐烦的撇撇嘴。觉得每年过节都是这么些话,也不厌烦。他的眼神就不自觉的飘到了萧景琰身上。


那个人认真的听着梅长苏的每一句话,眼里全是开心满足。


蔺晨又想起萧景琰之前的眼神。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十三年的事情发生时,远在东海。回京时只知赤焰谋逆,全军已在梅岭被处决,无一生还。再后来,梅长苏回京辅佐他,却还要瞒着他自己的身份,就是怕这个忠厚耿直的靖王殿下太过顾及他,不愿他染上那些不干净的事情。好不容易当上太子了,梅长苏就要跟自己走了。


想想这么多年,好像这个人一直是一个人来着。


蔺晨回忆他眼中的神情,孤绝,落寞。明明不舍,在马车上却只是叮嘱自己好好照顾梅长苏的身体。明明难过,但又不让梅长苏发现一丝一毫,仅有的坚强都展现在梅长苏面前,让长苏觉得他过的很好。


哎。世事弄人。


蔺晨概叹完,那边的梅长苏也说完了。于是小年宴就这么开始了。


萧景琰吃饭不爱说话,梅长苏也不说。蔺晨耐不住寂寞,于是每个桌上都去敬了几杯酒。再加上几句祝福。整个房间的人都被他敬了个遍。


等他回到桌上,就看见梅长苏清冷的眼神和在一旁戳着碗里鸭肉的萧景琰。


他想了想,这两个人的气氛还得靠他改善。于是他朝着萧景琰举杯,“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敬太子殿下一杯呢?”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才举起酒杯,“自然。”


“那么草民在此祝贺太子殿下达偿所愿,也愿您成为这天下君主以后庇佑这大好河山,惟愿盛世清明,而您不改初衷。漫漫长路,总有一人在等你。”蔺晨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萧景琰似乎没有想到蔺晨会说这样的话,他垂下眼帘,思索片刻。然后抬起头,唇角勾起,“景琰在此谢过蔺阁主。”


蔺晨坐下,开始夹菜吃饭。


他下午去买东西时,忘记吉婶的嘱托。所以今年的羊肉汤里没有避味的东西,是以膻味浓重。桌上的羊肉汤几乎没人动口。


萧景琰却像是尝不出味道一般,一口一口的喝着。他喝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在舌尖滑过,他细细感受着嘴里的味道,才慢慢把汤咽下去。


他是一个绝望的行者,这漫漫人生,至长,至苦,至暗,至难。而他无人同行,只能一步步坚定踏在泥泞路上,朝前走去。风来他不动,雨落他仰头,霜雪落满头,无人可白首。


只有这般味道,才能让他知道,他心中有多痛。却也让他知道,他要如何走下去。故人之言,言犹在耳。而故人,今夕何夕,明朝也只能于梦中相见。


他就这么喝完了一碗汤,连其他人惊诧的眼神都未曾注意。他放下手中的汤碗,取出手帕,将嘴角的汤渍擦掉。


然后对着梅长苏露出灿烂的笑容,“小殊,这汤真好喝。”


蔺晨只觉得他那笑,比哭还难看。


 


宴席结束,其他人都退下了。


萧景琰与梅长苏坐在软榻上聊天。蔺晨在门檐上靠着看天上的月亮,飞流无趣的靠在门柱上。其实要离开金陵,他心中亦是有不舍。只是对他来说,跟苏哥哥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蔺晨想着萧景琰的笑容,又想起他的眼神。


他把头靠在飞流耳边,小声的问他,“飞流,你说如果一个人特别特别孤独,他在乎的人要跟别人离开了应该要怎么办呢。”


飞流转过头,两眼睁大,不解的看着他。


蔺晨无奈,飞流肯定听不懂。于是他换了种说法,“飞流马上要跟苏哥哥一起出去玩了,开不开心啊?”


飞流点点头,兴奋的说,“开心。”


蔺晨看着他的笑脸,笑眯眯的问,“那如果不让你跟苏哥哥一起了,你会难过吗?”


飞流的脸立马垮了下来,不高兴的说,“不要。”


蔺晨问他,“不要什么?”


“苏哥哥。”


“哦——”蔺晨了然的说,“你是说不要离开苏哥哥是吗?”


飞流重重的点了下头。蔺晨又问他,“那如果有另外一个人也很想跟苏哥哥一起玩怎么办呢?”


飞流一双黑眼球转动,然后说,“一起。”


蔺晨晃了晃手中的扇子,“可是他不能一起啊。”


飞流又疑惑了,他不懂为什么不能一起。他只知道,他想要陪着苏哥哥的时候,就可以在苏哥哥的身边。


蔺晨不再说话,看着天上弯弯明月。清冷的光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雪庐的翠竹四季常青,石桌与石刻都在那里不会变动。白云苍狗,变换的向来只是芸芸众生。亦或人心。


他悠悠长叹一口气。


飞流突然晃了晃他的身体,用手比了个复杂的姿势。蔺晨起先不懂,飞流一直不停的说“苏哥哥,苏哥哥。”然后用手在空中作出振翅飞翔的姿势。


蔺晨灵机一闪,手中折扇重重落在地下。他紧紧抱住飞流,“小飞流,你可真聪明啊!我怎么忘记飞鸽传书这回事了!”


到时候写信告诉他长苏的情况就行了嘛。虽然比不上真人,好歹也有个念想。


蔺晨终于满意了,但是他忘记思考一件事。


为什么他要这么费心费力去想怎么让萧景琰开心?


 


开春的时候,梅长苏和蔺晨离开了金陵。


那日是个晴天,三月开春,草色青青,百花初放。萧景琰来城门口送别几人,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句,“天涯路远,小殊,珍重。”


梅长苏应了,回头上了马车。


蔺晨从车里探出身子,朝着萧景琰大喊,“到时候记得看鸽子。”


萧景琰满脸疑惑,蔺晨却只是一笑。


马车很快就驶走了。萧景琰看着那架马车一直奔向远方,越来越远。直到远离他的视线,远离他的生命。


他回过头,金陵街边繁华盛景,尘世烟火。


他想起冬至那日蔺晨的话,衷心期望,惟愿这漫漫长路,总有一人在等他。


他骑着马,头也不回的朝着东宫的方向走了。


 


四月的时候,他收到了第一封飞鸽传书。


那时他尚在房内处理军事,鸽子扑棱扑棱就飞进了他的房间,落在窗旁的碧棱树上。他听到声响,走到窗前一看,浑身洁白羽毛的鸽子悠然的踏在树上走动,似乎这里是它的属地。他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蔺晨。


他想到告别那日蔺晨的话,就轻轻把鸽子抓在手中,脚上果然绑着东西。他取下那小小的一卷,揭开来看——霍州风光秀美,仙湖微波荡漾,仙露茶醇香甘甜。小殊说,很好。


信的末尾,画了一只鸽子。趾高气扬,就如那人一般。万人之中,依然能辨得出他那举世独立的张扬风华。


琅琊阁阁主,风流七分,温柔三分。


正当好。


 


鸽子陆陆续续的飞到金陵,萧景琰由太子变成了大梁的皇上。鸽子降落的地点,也由东宫变成了皇帝陛下的寝殿。


“峨眉山上佛光隐于云雾之中,光芒万丈。寺庙里冷清得慌,每天就一个和尚来打扫寺院。小殊说修身养性,清净自在。我却嫌主持秦大师太唠叨,以后你来评评理。


“凤栖沟的的猴子越发机灵了,有几只还跑到飞流身上去了。飞流欢喜得紧,却被猴子拍了一巴掌。小殊笑的乐不可支。下次,画给你看看。”


“顶针婆婆的辣花生今年估计一坛花生里放了半坛辣椒,小殊吃的时候脸都憋得通红,咳的歇不过气来。幸好有我在,帮他顺气以后,他又吃了一碗花生。话说,景琰你吃辣吗?”


“听闻梁帝诏典已下,登基日近。我们已行至云南。快到穆府了,恭贺你得偿所愿。景琰,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


“云南这边饮食风味颇诡异,人人爱吃昆虫。霓凰郡主的手艺实在难以下咽,小殊却还笑着说好吃。景琰,你说他是不是没脑筋?”


“小殊说不走了,要留在云南。我看云南四季如春,气候宜居,就同意了。霓凰和他定在下个月成亲。小殊身体好了很多,你放心。”


“昨日小殊突然发病,吓得霓凰掩面大哭。飞流亦是慌张,幸好有我在。不是什么大事,我看他能再活几年。景琰你就不要担心了,信我。”


“霓凰有孕了,小殊开心得跟个小孩一样。穆府的花都被飞流摘了,乱七八糟的放在花瓶里,说是要给小弟弟玩。这小弟弟还在霓凰肚子里呢,等他出来,这花都要枯萎了。景琰你说飞流是不是傻。”


“去了一趟药王谷,发现奇草一株。能抑制小殊体内的火寒之毒。待我研究出药来,他又能多活几日了。”


“今天又去药王谷了,素谷主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还是很好。闹着要给我介绍媳妇。我说云飘蓼就很不错,卫铮听了立马捋起袖子要揍我一顿。景琰你说他们是不是不讲理?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云飘蓼没你好看。”


“霓凰生啦,是双生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小殊起名,女孩叫如琰,男孩叫念祁。原因你肯定懂。”


“药研制好啦,我给小殊留了一年的份。配方也交给药王谷了。我爹今年突然到云南来了,我跟他说我不要琅琊阁啦。要去金陵找我媳妇了。我爹骂了我一顿,说琅琊阁败在我手上了。景琰,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最后一封,只有六字。


“景琰,我回来了。”


 


“那后来呢?”几个小孩围在已是两鬓斑白的蔺晨身边问着他后来的事。


蔺晨仍然握着一把折扇,他摸了摸小孩的头,抚着一缕长须,“总而言之他们都过的很开心就对了。”


几个小孩不满的说,“哪有这样的结局啊。老爷爷你是不是骗人的。”


蔺晨起身,朝着村内深处走去。那边有人在等着他。


 


后来啊。


后来琅琊阁主回到金陵,对着时隔数年才相见的皇帝陛下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这大好河山,有他陪着那人一起看。


 


史书上说,帝萧景琰,在位短短几年,励精图治。将大梁积弱积贫的局面改变,巩固疆土,改整吏治。国力强盛,海清河晏。


无奈时任静太后逝世,帝心力衰竭,悲痛难耐。大病不起,帝位传于故祁王遗子——萧庭生。帝随太后而去,后宫空虚,一生未娶。


 


若要问,何时何地动了那颗心。


只不过为了那一句,总有一人同行。


伴你度过这世间苦,世间痛。


看这清明山河,享这人世烟火。携手相伴,品味清欢。


幸好,你懂。


幸好,你在。


 


这样一个蔺晨,这样一个萧景琰。


千里相知,万里相守。


一生何求。





[伪装者][楼诚] 江河万里

恋爱脑与乌托邦:

别问时间线,别算年龄,我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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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收到明楼的回信,是1934年东正教瞻礼日后的傍晚。

信是隔壁总参学院的新一期学生辗转捎给他的,那日无风无雨,气温很低。明诚抱着一本注释版《制胜的科学》匆匆跑到校门口取信,又小跑回去资料室———天色已黑,离夜训集合时间不到三十分钟。

他一到灯下就拆信,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一纸重量。很薄的一张纸,字体横展停匀,熟悉入骨。信里讲他已回到巴黎,事情千头万绪。末尾借了一句顾炎武:“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明楼从小练赵体,他说赵体讲究藏露。明诚那时候只有十多岁,还不太懂这些,却会记明楼的每一句话。他们还在上海,生活在大房子里。明楼难得闲在家里的晚上,会抽一支毛笔,铺开纸,写一副字。明诚就在明楼书房里耗着,明楼把最亮的地灯拿给他读书。漫长的时间里,他俩谁也不出动静,声音全在窗外。

明楼是个渡江海却静无声的人。明诚十岁开始就生长在这静里,小时候只能觉出静,而慢慢长大,就看到了江海。

他看一遍信,认真折好,夹到书里,想了想又摸出来,叠进上衣口袋。



伏龙芝建在涅瓦河一公里外,寒冬时难觉,但夏天夜里能闻到河水的清气,他前年11月入校,已经在圣彼得堡生活了1年9个月零11天,学制两年,时间已近尾声。

这应该是他离开明楼最长久的一次,长久到他开始意识到这种长久,并接受这种长久带给自己的折磨。生活本身对明诚来说是规矩而游刃有余的——他已经能够熟练的掌握俄文,二十多岁的年轻身体,四肢强健思维敏捷,他是个优秀的学生。

而折磨是精神上的。

他到了圣彼得堡,给明楼写过三封信,三封都有去无回。一封寄往巴黎的住所。明楼在巴黎大学附近买了一栋两层的独楼,他们在那里住了四年有余,几乎成了第二个家。

第二封寄往上海,写的地址是明楼常去的一家新知书店。大姐并不知道他们在外几年作了多少风浪,明诚不敢寄回家。

还有一封寄往广州的组织联络站——那是他跟明楼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天兵荒马乱,开会到半夜,明楼接到指令,第二日必须返回法国。而明诚则要和同期的三个学生一起,坐船北上,经上海转海参崴,然后火车去圣彼得堡。

他们找了一家珠江河里打茶围的船店,坐了几个钟头。明楼自己点了一颗烟,却给明诚点一份马蹄糕——他总还把他当成半个孩子。

横亘在他们面前是如此庞大的人生和家国变动,明楼面色疲惫,但眼神和七八年前书房里写字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他递给明诚一本新册子,是瞿秋白写的反思1927年广州起义的文章———最近大家都在谈论。临走的时候手轻轻压在明诚的头顶,说了一句“难得一别,终有一别,照顾好自己。”

明诚觉得很难过,勇敢又难过。



精神折磨严重的时候,他总会想之前的事情。

明楼爱自在,来法国之后更加不约束明诚。他总说你要自己渡一下河,才能懂深浅。明诚慢慢就独立一些,更独立一些,他看了很多书,参加很多聚会,从《形而上学日记》读到《哥达纲领批判》,囫囵吞枣又略知一二。那三四年的生活,像树长马跑,蓬勃又自由。

明楼去别的城市总会带着他,一个学期掐头去尾,迟到早退,他们都旷了不少课程。明诚觉得明楼志不在此,可是明楼的志在哪里,那时候他还摸不准。

有一次明诚鬼使神差,跑到巴黎大学混进教室听明楼的经济学课程,他隔着几排桌椅,挑了一个明楼正背面的位置坐下。明楼上课居然是不记笔记的,他只听课。

明诚本想就看一眼,然后装作没来过。但是他太显眼了,十七八岁的中国孩子,藏到哪里都没用,明楼看到他,从容不迫的把他抓到自己身边。

“你下次再跟着我,我就要逃了。”回到住的地方,明楼脱了大衣,坐进沙发里。

明诚没理他。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很熟悉明楼的套路。明楼说这话是得意的,居高临下的,怎么接都输,不如不接。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明楼慢条斯理没完没了。

明诚还是不理,他换下拖鞋,抱着书作势要上楼。他故意从明楼身边走过----理所当然被对方拎住了衣领。

“聊两句。”

“不想聊。”

“交流有助于增进主体之间的了解,而在这间屋子里,我们互为主体,”明楼笑眯眯的,“你最近在干吗?”

明诚如愿以偿被他拎到身边坐,对方的上半身倾过来,摆出了真挚畅谈的姿势——明楼身上特别的气味把他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绝大多数时候,亲昵是默契,没有你情我愿,哪儿来的亲密无间。

“看书。”明诚说实话。

“看什么书?”明楼抽出明诚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拉维尼的《古今诗集》,他翻看目录,饶有兴趣的读那些题目,说“你原来爱象征主义。”

明诚不说话,这是很微妙的一个时刻,他们一心一意端详彼此,心无旁骛。

好在明楼很快就放过了他,他靠了回去,留出了距离。他翻了一首诗,念出声来。

明楼讲法语,声音低沉柔和,动听又陌生。




明诚很少见明楼跟人争吵,大约只有一次。

1931年他们去巴黎沙龙会展,碰到留学诗社的中国学生,在一副临摹的《自由引导人民》下面讨论旧体诗,明诚自己是爱诗的,就停下听了两句。明楼难得没有催促他,停下来陪着他一起听。

大家刚刚讲到“钟声已与人俱寂,袖手危阑露满身”,明诚对诗句的敏感像是骨子里生的,他不知道这谁写的,只觉得这两句阴丧无骨气,非常不合他心意,厌烦情绪一升,就基本上没了兴趣。他看了一眼明楼,对方抱着胳膊在一旁,面色如常,可眼睛是冷的。

明诚对明楼摇摇头,意思是我不想听了。

明楼却不走,他居然找了一张椅子,在人群里坐了下来。明诚低声叫了一声大哥,明楼不理,只是握了他的手腕,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明楼太招人耳目———他眉眼锐而俊,衬衣穿得周正,皮鞋锃亮,手腕系着一块银表———摆明是个富家少爷。

“你知道这诗谁作的?”明楼问明诚,他声音沉,落地有声。

这么多人看着,明诚倒是不慌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明楼笑了笑,可他笑的冷,“那你喜欢吗?”

明诚在两句话里就懂了明楼的情绪,他要自己帮他砸这个场子。

“气不正,不喜欢。”明诚口齿清晰。

“拼将诗意媚公卿啊,”明楼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眯着眼睛扫了周围一圈,“汪兆铭也是来过巴黎的人,写了八首古近体,还不入我弟弟的眼睛,你们在这里吹捧,也不怕辱没了这幅画。”

后来很多年,明诚在刀光剑影里游刃有余,可他一直记得这件事。那是他第一次从明楼身上看到刀气,他本以为自己会畏惧,可明楼在众目睽睽下始终握着自己的手腕,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让人心安。




明诚在伏龙芝结束训练,已经是东正教旧历年的年尾。他从圣彼得堡坐火车穿西伯利亚,然后转飞机到马赛,明楼来接他。

他在几千万里的高空睡了一天,才见到明楼。

明楼瘦了一些,穿着灰色的长风衣。明诚叫一声大哥,他们拥抱了一下,他已经跟明楼一样高了。明楼身上暖,而明诚心中平静————他终于回到了他身边,长久的精神折磨让他意志坚硬如铁,可最后还是只有这一条生路。 

他们回到巴黎,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明诚停车的时候,莫名觉得住的房子都老了一些。

晚饭煮了汤,明诚煮的————明楼大少爷从来不做饭,接风洗尘也不做,过多少年都是一样的。

“手艺长进了,你们还训练这个?”明楼喝着汤,盯着明诚看。明诚也瘦了一些,但面色沉静,已经不是孩子了。

“是你太久不见我,要求降低了。”明诚笑了笑。

他们隔着两年的时间看着彼此,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这两年你在哪里?”明诚问他。

“在很多地方,”明楼答。

“你都不回我信。”

明诚说完这句话有点后悔,但是说都说了,再藏也不可能。明楼在桌子对面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明诚只好低头喝汤。

他以前信那句冷到人间富贵家,可此时此刻,暖灯笼在头顶上,明诚感觉到这些缓缓的浸入他,竟驱逐了沉积在身体里的寒气。

明楼捏着勺子,慢慢把这两年的局势变化讲给他听。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明诚问。

明楼突然讳莫如深的笑了一下。他盯着明诚的眼睛,说:“先问你一个问题。”


1934年底,巴黎的旧宅里,明楼问了明诚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如此的荒谬,以至于很多年后,他都有点回忆不清当时的具体情景了。那应该是一个拆骨见心的问题,好像漫长的相伴,都只是十岁那年开始的一个梦。


明楼问明诚,《隐公四年》里讲过一个故事,石碏杀子,说国之大逆,不可不除,你觉得呢?

“这是组织的测试?”大概过了几千几百年的时间,明诚回答。

“当然不是测试,就是个问题。”明楼微笑着说。

“我没有儿子。”

“但你有兄长。”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你接下来工作的前提,当然只是一个假设......”

“说到底你还是要试我。”明诚打断他。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你,”明楼还在笑,“用不着试。”

“这个假设不成立”明诚面无表情。

“是你恐惧面对它。”

“我不惧任何事情,包括死。”明诚有点恼怒了,他情绪难控,心缩成刺猬。

“慷慨赴死容易,”明楼认真的说,“选择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要舍弃你舍不掉的......我要拿最残忍的来为难你,也要拿最残忍的来为难我自己,这是心理准备。”

这话太露了,明诚一下子就明白了明楼的意思,两个人只能沉默如金。

明诚忽然想起来,他刚到明家的时候,睡在明楼房间里,疑虑和陌生让他彻夜难眠。他不信明楼,恭敬又怕,内心森严壁垒。

究竟是怎么跟这个人一起走到这一步的呢?交付生死,交付软肋,交付自我意识尊严和难以启齿的爱欲情思。

明诚放下碗,站起来要走。明楼眼疾手快,抓了他的肩膀,把他扯转回来。

明楼总说自由和性爱本质是类似的,在炽烈中获得快感,在冲突里体会痛苦。而明诚觉得痛苦与快感是相同的————他被明楼箍住,压到墙边,柜子,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上,明楼是那么从容的人,可他的身体灼热如火,亲吻像疾风暴雨,逼迫明诚只能还以疾风暴雨。


1936丙子闰年,明诚单独回了一趟广州,国民政府正在酝酿迁都重庆,他转好了组织材料,多出来的一个下午,鬼使神差,他想起了四年前那份甜又涩的马蹄糕,就去了一趟珠江河。可战乱人无根,他没找到那家船店。

过去的世界在坍塌,明诚站在水边,江河万里。前面的路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慌张。他想起明楼在这里跟他说“终有一别”,那时候他依恋他,现在却想,“终”这个字其实是很悲观的,带了一些无奈情绪,可又有意志,好像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离明楼似乎近了一些,但是又模糊不定。

转过头来第二年,明台来到了巴黎。住了两个月,又跑去图尔,明楼无人可骂,只能拐着弯冲明诚发脾气,明诚理都不理,饭做好就躲出门。两个人一起走出这么远,可吵架还是那个样子。

最后还是明诚去了趟图尔,把小崽子拎回了巴黎。

回来的火车上,明台百无聊赖翻明诚的钱包。明诚也不管他,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看一本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五日出版的《逸经》杂志,上面刊了一篇《多余的话》——这文是明楼看过的,却从不跟人讨论。

明台从钱包里翻出一张黑白色的照片,照片里没有人,是一间旧房子,门闭着,砖墙乌蒙蒙,看不请周围是什么样子。

“这是哪儿?我怎么没见过?”明台问他。

“我十岁以前住的地方。”明诚淡淡的回答,明楼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是雪谗,神靡遁响,鬼无逃形,他并不隐藏自己的过去。

“留着它干嘛?”明台不理解,“都过去了。”

明诚没回答,他还在想文章里的那句话——去克服一切种种“异己的”意识以至最微细的“异己的”情感——这是很荒谬的,可又是真切的。

“阿诚哥....”明台拉着长腔突然问他,“你跟大哥天天在一起,不烦吗?”

明诚笑了一下,他笑得好看,又很温柔,这温柔就是回答。


1938年冬天,他们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莫尼诺第二国际儿童院给明楼寄了一封信,那是共产国际的一份文件。他们把这份文件读完,销毁。

重庆政府也在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明目张胆的给巴黎大学明楼的办公室里发了一份电报,披着政府公文的面子,里子是一纸调令。

他们终于要回家了。


那天晚上巴黎暴雨,他们两个促膝而谈。风雨在外,屋里只有孤灯一盏。

“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明楼笑了笑,他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一点好看的皱纹。

“没关系。”明诚回答他,“去哪里都一样。”

“唯心主义,不客观。”

“我想得开。”

“想的开不是好事。”明楼笑了笑。

“想到底,就不怕了。”明诚说的很明白。

“不畏苦?不求生?”明楼问他。

“是。”明诚很简单的回答,他二十七八岁,身体强健,心跳有力,耳聪目明,英勇无畏,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问你的问题?”明楼突然笑了。

“记得。”明诚也笑了,“大哥要听答案吗?”

“不用,模糊性是智慧固有的美德,说出来就错了,”明楼摇了摇头,他露出一点温柔又坦然的神色看着明诚,是千万屏障后面的旧日面容,“而且我也不敢听你的答案,这是我的怯懦。”

明诚突然觉得他在这一瞬间,真正的理解了明楼。

       

   

其实他早就有了答案,他曾经为自己的答案感到悲伤,好像对爱欲做了的妥协,可这答案又是任由拷问怎么都不变的,妥协就变得像信仰一样坚硬如铁。可能是因为十八年前他就死过一次,那孩子耻辱又不堪的一切他都不太记得了,他有新的轮廓,肌体,呼吸,独立又理性,可明楼长在他的骨血里。

他始终是他最深刻的爱,是他的起点和终点,是他的沉沦和救赎,是他的怯懦和勇气,是他的桎梏和自由。 



1939年他们途径香港返回上海。

1939年的孤岛,夜色如幕。明诚开着车,载着明楼,从日占区慢慢开回家。他突然想起杜甫写过“永夜月同孤”,国破山河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可月如吊灯,稀薄无用。

这是孤绝的境地,两个人却有力量,哪怕没有希望,仍向前方。

碎拾

清和润夏:

黄曲·彼岸 

 


曲和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留学的前辈笑着告诉他:不要怕迷路。找不到方向了,就顺着河走。总能找到家。

 

1

 

曲和打工的是个面包店。历史悠久,和店主一样具有沧桑感。老头子爱唠叨,对着曲和唠叨这家店在他父亲手里的时候正经历二战,被德军占过。那时候老头子还小,德军对他挺客气,并没有杀死他。

老头子老伴去世,无儿无女。曲和上门应聘店员的时候他挺着大肚子仰着脖子乐呵呵:“哎呦?我以为中国人都很矮。”

从那以后曲和尽量以俯视的角度看他。

不过老头子不在意。

 

曲和爱老头子。托他的福,曲和听力突飞猛进。同班的女生房东是个老太太,俩人天天吵架,所以女生口语突飞猛进。语言这东西,充分反映性格。

 

老头子跟曲和讲他年轻的时候很帅。曲和看过照片,黑白色调泛着旧黄,像是几十年前的黄昏。里面的年轻人是比较帅,瘦瘦的,眯着眼。曲和打算自己也照张黑白照,放个几十年,等它泛出自然的黄昏色,和自己一起守望夜幕降临。

老头子偶尔跟曲和聊这座城。两千年的历史,曾经是政治经济中心,这个国家辉煌的一个起点——当然现在落魄了。土著们看见巴黎的家伙总有点微妙。老头子问曲和:“中国人是不是只知道有个巴黎。”

曲和回答:“你们也只知道有个上海。”

想了想:“哦,我们比较幸运,你们还知道有个北京,多一个。”

 

曲和围着黑围裙,正在擦桌子。面包店也卖其他点心,店里有几个小方桌,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整个面包店连擦鞋垫都是有故事的,深沉地铺在门前。气氛凝固在几十年前,只有曲和年轻。漂亮的年轻人,眼睛又圆又亮。

老头子又乐:“嘿,附近的姑娘们最近来得多了。”

曲和嗯了一声。

老头子感慨:“我的店里开了一朵大花儿。”

曲和全身一阵麻:“中国人很少拿男人比花。”

老头子翻个白眼:“这是歧视。歧视男人,还歧视花。”接着他兴致勃勃:“你愿意聊聊爱情吗?”

曲和闭着嘴。他真不愿意。

老头子叹气:“我离过婚,才找到真正的爱人。可是她去世得又那么早。”

曲和还是没说话。

冬天的太阳慢慢吞吞爬上天空中央,很快被铅灰的乌云拥住。

“连太阳都要午睡。”老头子打个哈欠。

曲和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雪。

“去年没下雪,前年好像也没下。”老头子笑:“雪忘了对这里的承诺。等了那么久,它总也不来。”

曲和今天只到中午,下午还有课。临走的时候老头子决定关门,自己回后面睡觉。曲和摘了围裙,在门外挂上休息牌子。他换上羽绒服,老头子冲他皱皱鼻子:“雪都来了,该来的都会来,信守承诺,曲。”

曲和耸耸肩。

 

2

 

曲和的日子乏善可陈。当初来这个国家的确是脑子一热。他就想找一个跟美国跟英语没关系的地方,跟那些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无所不在的人物彻底一刀切。等他清醒过来,已经站在飘满金黄落叶的热土上。

……所以,过语言关吧。

一切靠自己,也不是那么糟。曲和原本想去巴黎,毕竟演奏团体多,演出多。中介一竿子把他送到五边形的腰上,两条大河奔涌不息创造的古典的奇迹上……明日黄花了。

还是很美。

这里是大学城,整洁幽静。先在这里把语言问题解决了,也是个办法。曲和羡慕能说法语的人。

 

一阵冷风。

曲和紧紧身上的长羽绒服。为了准备灯节,附近的广场上都垒上木板,陆续搭建木头房子。灯节有庙会,可以从一条街吃到另一条街。哪儿飘来圣诞歌曲,铃声时隐时现。

曲和觉得鼻头一凉,抬头往天上看——飘雪花了。

雪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他来了。

 

3

 

曲和下楼扔垃圾。懒得穿大衣随便裹了个长围巾,颠着小步跑出门扔了垃圾袋,转身准备走,忽然垃圾袋就动了。

晚上天太黑,曲和吓得不轻。所有黑色的垃圾袋倒下来,曲和往外走了两步,站住了。

巨大的垃圾箱后面……有人。

流浪汉。

曲和在这里见过不少,身上通常飘着大麻的臭气或者酒气,神智不清,缩在墙角。社工把他们接走,过两天又出现。

冷风又大了些。曲和冻得哆嗦,他嗅到流浪汉身上经年累月酗酒的味道,非常糟糕。那个流浪汉在看曲和。他有一对很亮的眼睛,像什么凶狠的动物。曲和转身就走。

那流浪汉含糊地开始唱歌。那是一首温州方言的童谣,曲和并不能全部听懂,流浪汉口齿不清地重复: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秆作吹箫……

中国人?

曲和艰难地往楼梯跋涉两步,听着流浪汉用醇厚的嗓音带着几分天真地唱童谣,似乎唱到了十一月,吃汤圆。

曲和心里一酸。

天这么冷,他会不会冻死。

曲和把心一横,走回垃圾箱旁边,弯腰轻声道:“先生,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4

 

曲和觉得自己肯定疯了。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只是太小了,小得像细雨。流浪汉直勾勾看着曲和,停止唱童谣,微微一笑,神思涣散却彬彬有礼:“听得懂。”

曲和穿着棉拖鞋,脚冻得发麻。他伸出手,很认真道:“先生,你来我家喝杯热茶好不好?”

流浪汉的眼神在迷蒙的路灯下面有点对不上焦,他咧开嘴,雪白的牙齿有些危险:“好。”

 

等流浪汉站起来,曲和更懊丧。尼玛好高,比自己高。这要是个歹徒,岂不是引狼入室?流浪汉醉得左摇右晃,一只手扶着垃圾箱,一只手死死钳住曲和的手指,曲和挣都挣不开。

“我姓黄。”流浪汉的脸浮出黑暗,浸入灯光。胡子拉碴,五官却很深。

他好像在笑:“谢谢你。”

 

流浪汉走了几步,身上噼里啪啦掉下空酒瓶子,砸在曲和脚上。

……唉。曲和悔得不行。

 

黄先生跟着曲和回家,洗了个热水澡。他的状态很诡异,醉酒,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与思维,所以他行动迟缓,语言迟缓,看上去很温和。曲和以前见过动物园体检之前用吹针麻醉老虎,迷迷瞪瞪的老虎屁股上插着针筒深沉地在笼子里踱步。

就这个德行。

 

收拾干净的黄先生,很英俊。曲和有点惊奇,黄先生虽然醉得迷迷糊糊,但教养良好,斯斯文文。他很有礼貌地问了曲和是哪里人,来法国多长时间。他看到了墙边的大提琴,很高兴,甚至伸手摸了摸。黄色的灯光温暖地膨胀着,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有着暖融融的气息。

曲和问他,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黄先生顿了顿,笑道:“我来得可早。”

曲和点头。

黄先生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日跳。

曲和有点想笑,忍回去。名字这种无法自己做主的事情,取笑太残忍。曲和在日跳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黄先生看了看,温声道:“真是个好名字。安静平和。”

黄先生说中文调有点奇怪,但算得上字正腔圆。写汉字也周周正正,横平竖直的。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话题可聊,很快陷入尴尬。曲和挠挠头:“睡吧。”

黄先生笑道:“晚安。”

 

曲和租的屋子是小型公寓房间,小小的客厅,开放性卧室,厨房卫生间。黄先生穿着曲和的睡衣躺在沙发上,在曲和快睡着之前,冒了一句:“以后,不要这样。”

曲和用鼻音嗯了一声。

“不要随便拉人回家。”

不用你提醒,我后悔一晚上了。

 

曲和早上一觉醒来,黄先生离开。他跳起来在家里摸摸索索翻半天,什么东西都没少。沙发上的毯子睡衣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一张纸写着两人的名字,一切都井然有序。黄先生只带走了自己那个脏兮兮的背包。

 

曲和舒口气,然后痛骂自己:昨晚上中邪了你。

 

5

 

灯节赶上礼拜天。语言学校放假,老头子想趁着灯节赚点钱,窗外摆着玻璃杯蜡烛,营业到很晚。周边国家来旅游的人非常多,逛一晚上路过面包店要买点吃的。

老头子收钱,曲和包点心。麦香糖香在冬日凉凉的空气里化不开,融不掉。

“并没有下雪。”曲和手上麻利,老头子表扬过搞音乐的人手指就是灵活,用各种纸张纸袋纸盒包面包甜点。

老头子也郁闷,盼了那么久,就飘了零星雪花拉倒。

“雪觉得还不是时候。”

老头子很乐观。

 

等人潮渐弱,十一点多。市政广场的特效表演是看不到了。曲和其实对灯光没什么好奇,他有点困,想早点回去睡觉。

“八号到十二号。但是灯光表演就三天。哪天去看看。”老头子拍他的肩:“你要尊重这座城市。”

曲和勉强知道灯节怎么来的。关于一次奇迹般的放晴,可是他们俩现在却盼着下雪。

 

曲和穿过街区小巷,去找地铁。街口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本来就高,站在电动平衡车上更高了。穿着统一蓝马甲,用法语和英语回答外地游客们的咨询提问。曲和双手揣在大衣兜里,缀在人群后面。他法语还是不怎么行,看着黄先生溜溜的,心里有点嫉妒。

黄先生正在微笑着回答一个老太太,无意间看到人群外面的曲和。

一对圆圆的眼睛,在繁盛如花的彩灯星云下面熠熠生光。清俊的脸瓷白瓷白,沾不上花哨的彩光,愈发白净。

曲和歪着头看他。

 

6

 

“这个……是临时的工作。”黄先生结束工作,交还电动平衡车和蓝马甲。

“我在街上看到好多警察。”两个人慢慢溜达。曲和忽然想到:“你饿不饿?我带上老头子给的甜点就好了。”

街上热闹一晚,慢慢歇下来,店铺陆续关闭。黄先生摇头:“不饿。”

曲和捏捏鼻梁:“啊……今天很热闹。”

黄先生点头。

曲和没话找话:“这里是被两条河拱起来的。我今天才知道,两条河中间夹着的区域直接翻译过来叫‘类似岛’。”

黄先生突然道:“我是一路……从巴黎走过来的。”

街面很安静,只有两人的皮鞋声。

曲和道:“这里也很好。有人告诉我,迷路的话,沿着河流走,一定能找到家。”

黄先生笑笑:“是么。”

 

渐渐走到曲和住所的街区。黄先生不再往前一步,只是看着曲和笑:“晚安。”

“去我家喝一杯吧。”

黄先生摇头:“回去吧。好像要下雪。”

曲和犹豫一下:“这么问不大礼貌。你……有住的地方吗?”

黄先生温和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们的初遇我太狼狈。现在我有收入。”

曲和抿嘴:“嗯。就是……那天你唱的童谣,能不能再唱一遍?”

黄先生轻轻唱方言的童谣。

这叫十二月令。

每个月,总有事可做。

 

不过他唱了不止一遍。曲和踏着童谣的十二月塘糕印状元,走回自己家。

 

7

 

又很长时间没见到黄先生。

赶上放圣诞元旦冬假。

老头子说他要罢工,曲和可以来上班,他不给钱。曲和和他拥抱,祝他圣诞快乐,顺走了店里一块最贵的蛋糕。

 

曲和收集了很多巴黎乐团的资料,看他们什么时候招考。或者在家练琴。为了不影响邻居,曲和在琴马上两侧夹了两个木制晾衣夹。对着琴谱他能忘记烦恼,因为眼前就够他烦的了。

他进入不了状态。

这很奇怪,他只好归罪为迟迟不来的雪。为什么不下雪?老头子说好几年没雪了。干冷干冷的冬天,了无生趣。

 

曲和天生就是拉琴的。他坐在灯下,影子拓在窗上。有人站在楼下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优雅潇洒的运弓,努力仔细地分辨琴声。

如果能坐在他身边听,就好了。

 

一站一整夜。

 

8

 

元旦曲和没有娱乐项目。语言学校的同学都比他小,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在家练琴,或者背诵课文,或者去超市买菜。曲和以前厨艺不行,现在突飞猛进。他一直以为自己厨艺是天生不好,可见人就是天生贱得慌。

曲和还把那首童谣打了个谱。逐渐扩充,填补,随兴弄了首民歌小曲,用大提琴演奏。

 

那位黄先生,嗓音倒是真像大提琴。

低沉,共振,玩弄听觉。

 

天黑下来。阴沉沉的云,不均匀地涂着。到底还是不下雪,曲和下楼去买菜。穿着曲妈妈织的爱心牌花毛衣,羽绒服,围着依旧是爱心牌花围巾。他舒适地在围巾上蹭蹭耳朵,走过一个街区,看见一群人打架斗殴。

最高的那个人,黄先生。

黄先生像刚出笼子的困兽,发疯发狂,拽住一个倒霉的混混拳打脚踢,控制不住吼叫。职业军人般漂亮的格斗术拳拳到肉,还有地上的人惨叫。

曲和真的没见过这种阵仗,愣在原地。黄先生转头看见他,眼睛似乎又无法对焦,迷茫又踉跄地想向他走过去——曲和毛骨悚然,向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逃跑。

黄先生凄凉地站在原地,费劲地思考,摇摇晃晃转身,跑了。

 

曲和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暴力。他糊里糊涂走回家,一晚上没睡。

 

酗酒,失控,时而正常时而疯。

 

那个英俊的男人落荒而逃。

 

9

 

语言班讨论议题,什么是爱情。

有个女生似笑非笑:“这玩儿说得清楚那些作家写手们吃什么。”

大家跑题到各国的爱情小说都怎么写的。

一月份很寒冷,窗外狂风大作。曲和鬼使神差:“你们谁确定自己已经遇到对的人了?”

一屋子人沉默。

真尴尬。

这些人的另一半们看到一定会难过,虽然估计他们也没有把握。毕竟分手其实很容易,也没电影里那么歇斯底里。

比方曲和,不是还活着么。

 

“不知道是不是最对的。两个人如果能把背借给对方靠着歇一歇,应该就行了。”

某个男生回答。

 

“老师,下次我们不要讨论这种问题。”曲和提议。

 

10

 

一个月,没见到黄先生。

新闻里说有流浪汉冻死。

 

附近水管冻爆了,要抢修,曲和家停水。曲和下楼去买水,看到水利公司的人穿着橙色马甲在用机械挖地,巨大的噪音令人心烦意乱。工程车下来个人,拿着工具在跟人说话。

高高的个子,身材很棒。侧脸完美,神情镇定。

神出鬼没的黄先生。

 

曲和想打个招呼,想道个歉。他犹豫一下,终于没有过去。

没意思。

 

“王,你怎么了。”

“是黄。h发音。没什么……有个美梦迎风跑了。”

“啊。最近你在作诗?”

 

整个一月份,偶尔遇到。黄先生做各种零工,兢兢业业,看见曲和也只当看不见。

曲和提着一篮子面包迎上去,把面包往黄先生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黄先生叫了一声:“唉……”

曲和昂首阔步。

 

11

 

老头子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曲和伺候顾客大人。

“曲,天气预报说马上有大雪。”

“气象栏目都是骗子。”

“也对。咬定有雪,总会下雪。”

又高又俊美的服务生就是店里的活招牌,附近有个女子中学,课间女生们涌过来买吃的。

曲和看着她们笑。

“曲,下次你在店门口拉琴吧,拉几支曲,把附近中学的姑娘们都招来。”

“想得美。”

“曲,星座占卜栏目上说你最近会被爱情女神眷顾。”

“哦谢谢,这比气象栏目有谱多了。”

 

下班之前老头子握拳:“曲,加油。只要咬定下雪,总会下雪。”

 

曲和面无表情:“早没期望了。”

 

12

 

黄先生带了礼物来拜访曲先生。曲和穿着花毛衣,围着花围巾,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黄先生微笑。

他不发疯的时候,很绅士。

 

曲和叹气,让开:“进吧。”

黄先生进屋,把礼物放下。曲和看到一双手套,花毛线的。他有点惊悚:“不是你织的吧?”

黄先生坐在他对面:“买的。”

 

啧,这品味。

 

“你的手。”黄先生比划一下:“很美。要保护好。”

曲和收起手套:“谢谢。”

黄先生沉默,然后轻声道:“我……可以解释。我有PTSD。为了拿身份,参加外籍军团,战争,我就……疯了。”

黄先生曾经拥有幸福。

最后一无所有。

 

曲和双手抱着咖啡取暖,他为了节省电费没开电暖:“往事是条疯狗。它追着我们,冷不丁就在我们的屁股上来一口。拖着一屁股血,还得往前跑。”

黄先生笑:“很精辟。”

曲和指指自己:“婚姻失败。爱情失败。在各种意义上,当了一把男二号。”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跟黄先生握手:“难兄难弟。”

黄先生握住他的手指,又热又凉的:“难兄……难弟。”

“哪天难兄难弟一起合个影,拍个黑白照吧。”

 

13

 

黄先生就经常来了。他法语地道,能帮曲和不少忙。很会修理东西,挽着袖子拿着扳手趴厨房水槽下面换水管,跟曲和房东交涉。坐着听曲和拉琴,或者给曲和唱童谣。曲和最喜欢十二月令。

两个很孤独的人,背靠背坐在窗下的地毯上晒太阳。

 

曲和查PTSD一切资料。有药物,基本上越吃越糟。主要是心理治疗,黄先生自己说,时好时坏。一发作就是狠的,打碎他经营的生活。他一路从巴黎流浪来,已经重新开始过很多次。可惜每次都是老天拿他开涮。

 

曲和考乐团的事情有门儿。他如果搬去巴黎,黄先生呢?他去巴黎吗?

 

黄先生和曲和不声不响进入对方的生活。

伤口的缝合线长在皮肉里,挑不出来。

 

黄先生一般拜访呆的时间都不长。他大概怕自己什么时候发作了,攻击曲和。

“我那时候就是疯狗。”黄先生轻声道:“完全失控。”

 

认识曲和那天,他也后悔。到处流浪,最后死在哪里,算是他想出来的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他躺在垃圾堆里,看见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里面走出个人。

对一个快渴死的人讲你不能喝水,是完全没用的。

 

14

 

事情开始得太突然,曲和完全没准备。

黄先生努力像一个正常人,起码看上去不酗酒。曲和不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喝,戒酒困难是个事实。黄先生砸了曲和的家,踉跄着踩满地碎碗渣。曲和趁他不备一脚蹬他肚子上,黄先生半天没爬起来。曲和往门外跑,被黄先生一扑压住四肢。发疯的虎眼神崩溃,全身都在抖。曲和挥拳,被黄先生本能一把抓住。最残酷的格斗术,扣住手指一用力,瞬间能把对方的手指全部掰折。

黄先生还没有真的用力,曲和觉得手上一阵剧痛,他惨叫起来。

黄先生面部抽搐,松开曲和的手,十指在地上抓刨,猛地开始砸地板。曲和头边上是碎盘子,黄先生一拳一拳往上砸——血溅到曲和脸上,顺着他的眼泪往下淌。曲和瞪大眼睛,面无表情地流泪,黄先生疯狂地自残,直到两只手血肉模糊,再无攻击力。

黄先生拼尽全力笑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呀。

 

黄先生跌跌撞撞跑出门。

窗外,风雪忽至。

 

15

 

曲和活动了一下十指,没有问题。他抱着腿坐着,狂风越来越大。黄先生光着脚跑出去,地上还有带血的脚印。

曲和用花围巾擦掉眼泪和血,穿上外套,戴上新手套,打开门,风雪涌进来,吹得他凉透了。

围巾在风里飞舞。

去找他。

曲和听见自己在心里冷静的声音:去找他。

 

黄先生没拿手机,曲和锁上门,跑下楼。脆冷脆冷的冷风灌进肺里,曲和咳嗽着跑出楼道。

 

到处都没有。

可是得找。

 

16

 

多少年没下过雪,积郁在这一天突然爆发。大雪跟沙尘暴一样,乖戾嚣张,要埋掉城市。路上不见行人,曲和急得发疯。

城市是被两条河拱起来的。

河中间地区,叫类似岛。

 

曲和在河对岸看见高高的人影。站在河边往下看,他想跳下去。

曲和吼他,一张嘴风雪撞进来。愤怒的声音到底出来了,可是传不到对面。曲和急得团团转,最近的桥离得也远。

 

黄先生看见了曲和。

曲和对他做了个动作——张开双手,等待着拥抱。

 

17

 

黄先生颓然坐下。

曲和狂奔到附近的桥,穿过去,跑到黄先生身边。黄先生穿得很单薄,瑟瑟发抖。

“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你说过,沿着河走就能找到家,我就沿着河走……”

曲和搂着他:“做得对,做得对。”

 

跳下去就好了。

黄先生看着宽阔的水面,刚才跳下去就好了。

可是人就是贱得慌。

他有……渴求的东西。

 

“我们有……很长时间。”曲和搂着黄先生哽咽,“很长时间。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们要甩掉屁股后面的疯狗,我们要好好活着。”

你等等我,我也等等你。


大雪终至。


-完-

碎拾

清和润夏:

蔺靖·凤至

 

小书童抱着书一路颠颠走到书房门口:“先生。”

少阁主在画画,眼皮也没抬:“搁那儿吧。”

窗棂外面一只鸽子的影子忽而飞去,仿佛叼走一束艳阳。

小书童把书搁在一张空案上,少阁主抹了两笔,随意道:“蛟龙虽困,不资凡鱼,下半句是什么?”

小书童睁大圆圆的眼睛:“不知道啊?”

少阁主悲愤:“来了好几年,只顾着吃了吧?”

小书童嘟嘴。少阁主叹气:“过两天什么日子?”

小书童眼睛一亮:“端午!”

“端午要做什么?”

“吃粽子!”

少阁主一挥手:“去去去!”

小书童翻个白眼儿,跪坐在一旁,歪着小身子偷偷看少阁主在画什么——他在画一名男子。披着黑色大披风,铠甲披挂,仗剑而立。雪白的宣纸突然不空了,男子身后便是烽火狼烟,血染河山。

“哎呀?”小书童惊叹:“少阁主你画得真好。不过,他站在哪儿?”

少阁主没抬头:“读书要锲而不舍,‘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劝学》背过没有?待会儿默了。”谆谆教导之后在自己画作上又添几笔,欣赏一番:“再说你个吃货,懂什么好不好。”

小书童不服气:“先生,《齐民要术》篇六十四到篇八十九都被您翻散啦,鱼酢脯腊,醴酪饭菹,您‘诵数’得够了,‘思索’出几大缸腌坏的菹菜……”

少阁主抄起折扇作势要打:“没大没小!”

小书童站起来乐颠颠跑走了。

 

画上的人孤零零站在凝光纸一片苍白之中。少阁主看着,一时语塞。他站在哪儿?

明明是自己画的画,竟然也迷茫了。

 

金陵进入五月,热了起来。早先年五月是恶月,因为光死人。后来不怎么提了,大概因为连年战乱,不止五月死人多。端午成为一个嬉闹的由头,家家蒸角黍,淮水上观竞渡。鼓声一响,仿佛群龙过江,人们的欢呼声地动山摇。男子赛舟拔河打樗蒲,女子踏草斗花荡秋千。人人臂上缠着五色丝绦,街面上飘着艾蒲清幽的香气。

陛下登基之后,很有几年太平日子,乡野草民求的也就如此。陛下怜惜百姓,下旨大梁境内凡遇节日,城市草市以物易物者不收税。赶着端午,建康四个市场大市东市北市斗场市全部开放,人挤人人踩人,顽强地欣欣向荣着。

麋沸蚁动的热闹中走来个摇着扇子的白衣公子。宽袍广袖,一身贵气。然而衣无矫饰,面无傅粉,目中含笑,清静地在这喧嚣尘寰中闲庭信步。他身后跟了匹马。只是跟着,并不用被牵引,古灵精怪地东张西望,人一般懂得观赏繁华。

 

“马呀,景琰能喜欢我做的菹菜吗?”

白马回头看看自己马鞍两边挂着的两只包袱,潇洒一扬鬃:“咴儿。”

“马呀,你看,这太平日子过得热烈,是不是景琰治世有方?”

白马这次没咴儿,白衣公子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白马站在卖草料的厩前不动了。白衣公子深感丢人:“吾如此风雅之人,身边之人一个两个……都是饭桶!”

“咴儿。”

 

民间的欢欣进不了太初宫。太初宫的主人性子沉静肃穆,整个恢弘的宫殿便也庄严起来。它的前任主人喜奢华,它便是天下富贵的海汇之地。堂皇富丽,铺张炫目,躁动的欲望在所有地方沸腾。它现在的主人克己勤俭,厚德轻私,清风扬起驱散了烟熏火燎的尘土。

陛下提倡节俭,端午时太初宫只在各宫殿门口悬挂桃符。太后不理俗务,从不干涉陛下的意思。太初宫愈发素净。

 

端午陛下赐宴,原无此例,先帝在时一次端午兴起,赐宴群臣,延续下来。今上第一次赐宴,没歌没舞,殿上群臣赐席赐案,案上空空荡荡。

十二卿离陛下最近,没人敢打量他。这位陛下出身行伍,一身杀气。贵族崇尚风雅洒脱,新人主却是刚脱了铠甲的将军。

宫女低头碎步上殿,跪坐在十二卿身边将陛下赐的五彩丝缚到他们臂上。五彩丝缚臂,令人不瘟病。众臣拜谢陛下。皇帝陛下看五彩丝,忽然问道:“大梁租调,男丁多少,女丁多少?”

太府卿上前:“陛下,男丁每年应纳调布绢各二丈,绢各二丈,丝三两,绵八两,禄绢八尺,禄绵三两二分。女丁半之。”

陛下点点头,复又问:“听闻雷州有三熟之稻,诸位卿可知?”

司农卿上前:“陛下,大梁所产稻米,应节气土地,多数为两熟稻。七月火作,十月登熟。十二月冬作,次年四月登熟。雷州三熟稻冬种春熟,春种夏熟,秋种冬熟,却只可植于雷州,略略往北,便无法登熟。”

陛下叹气:“卿有心了。朕起初听闻,心里甚是高兴。若大梁全境皆可种三熟稻,黎庶无饥馑之忧……”

殿上悄无声息。光禄卿上前低声说话,陛下点点头。宫女们执盘进入,将陛下赐食摆在案上。

……一碗粟米。

众臣面面相觑。陛下悠悠道:“大梁北境连年战乱,去年亦大旱。金一斤,不及粟一斗。今年端午,朕请诸位尝一尝这千金难求的粟米,这也算是……千金饭吧。”

 

白衣公子在集市上随意逛着,忽然前面有争执。他袖着手站在人群后面看,一名干瘦的小贩,和另一个干瘦的什么人。城市里经商的小商贩必须戴破头巾,一脚穿白鞋,一脚穿黑鞋。用白布写着所卖之物的名称价格,贴在额头上。士农工商,商人在最底层。天太热,小商贩额头上的白布被油汗浸透了,少了个数字,价钱掉了十多倍。买东西的坚持要按照商贩脑袋上的价格付钱,否则就要去市官那里告状。小贩怎么能让他占了这个便宜,可是一听要告市官,他一时嚎啕大哭起来。

围观的看热闹,还嫌不够,立即要去请市官。小贩本来穿得滑稽,额上绑着白布,这下站在人群中间张着嘴号泣,正像表演滑稽戏的。

 

蔺晨伸手推开前面的人,摇着扇子站过去:“都堵在这里,我以为是有戏。哪想到你哭起来没个完,哭得还如此难看。到底什么事?”

买东西的看他穿着清淡华贵,吞咽一下,指着商贩怒道:“他欺诈,我要告市官!”

蔺晨看着他笑:“告市官也可,他欺诈,你滋事,全都要罚。”

买东西的也是穷,脸皮绷着颧骨,一听要罚钱都变了颜色:“公子,我告他,凭什么要罚我?”

蔺晨笑:“你可去告。陛下心善,逢年过节买卖都不交税。平日里你买东西,交不交钱?现在不能收税,市官们难道不能收罚。”

市官往上是司市,司市上面是市令,市令又被市长管着。层层小吏,油水都在税罚上。买东西的人呸了一声晦气,气冲冲走了。小贩闭上嘴,看蔺晨。

蔺晨挑眉:“不号了?”

小贩把白布从额上拿下来,却真的簌簌掉泪:“小的不识字,找人写布贴要钱。已经写过一次,还要写,家里一家老小的嚼用全搭进去了。”

蔺晨叹气。他略略想了想:“我给你写,不要钱。”

小贩擦把眼泪鼻涕:“公子大富大贵!”

蔺晨嫌他拿着的布贴太脏,又是油又是汗,从怀里掏出白色绢帛,打了个唿哨,白马自己顶开人群,溜溜达达走过来。

蔺晨从褡裢里翻出竹笔。他自己改进的笔,有竹帽内胆,笔头长久润着墨,随手可写。蔺晨问了小贩名称价钱,拔出佩剑。他一拔剑,人群吓得往外扩一圈。蔺晨笑笑,用剑尖挑着绢帛,悬腕搦笔,挥毫起来。

寒气四溢的剑尖挑着细软布料的一角,白衣公子在这紧迫的动荡不安上下笔如千斤,形意随神,似劈似凿。

这算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小的风雅之事。喧嚣闹市之中,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旁若无人,剑帛而书。

 

皇帝和群臣终于都熬过赐宴,皆大欢喜。粟米饭只有陛下自己吃干净了,一点没浪费。陛下自己穿过神龙殿,自己走去苑城。苑城是皇家御苑,也是卤簿仪仗的驻地。先帝在这里设立粮仓,皇家卫率顺便看着皇家粮仓。

陛下径自去了马厩。他看到自己的爱马,突然笑了:“你这也是鸡犬升天。”

长年作战,陛下对马匹很看重。飞龙厩执掌使跑来,听陛下训话。陛下养马比他还在行,三时三刍,一点不马虎。

“若是养得好,自可推行军队。大梁地处南方,养马不易,军马更不易。卿责任重大,万不可轻忽。”

执掌使被太阳晒得脸色熟红,不敢抬头看陛下热不热。他体型偏胖,站在又瘦又高的皇帝陛下跟前汗如雨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得。

皇帝陛下要亲自刷爱马。嫌执掌使碍事,打发他走了。执掌使退走之前,终于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皇帝陛下。

瘦瘦高高的黑衣青年,绑着襻膊,熟练老道地刷着马,似乎还在跟马聊天。

看着……很寂寞。

 

萧景琰仔细伺候自己的马。这匹马跟着他出生入死,是他的兄弟了。哪里来了一阵风,清凉凉地吹着。余光中白色的袍角随风一扬,人影仿佛是跟着风飞来的。

萧景琰不动声色,那人笑眯眯地喊了一声:“陛下诶。”

萧景琰还是不动。

那人摇了摇扇子,叹气:“萧景琰,我来了。”

萧景琰拎着大刷子转身:“哦。”

蔺晨乐呵呵对着萧景琰的马拱拱手:“马兄。”

马打个鼻响。

“你倒是对它客气。”

“当然客气,这么多年驮着我家景琰,没功劳也有苦劳。”

“……你还是叫我陛下吧。”

蔺晨很随意很潇洒地扇扇子:“你新换的卫尉卿很不错,居然能看到我,还能追一段距离。”

“你出入皇宫,倒是随意。”

蔺晨大笑:“陛下王土,我出入哪里都很自由。”

萧景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什么咯噔咯噔响。萧景琰的马突然激昂起来,吓他一跳。蔺晨的白马优哉游哉踱步过来,萧景琰有些惊讶:“你是蹿进来的,它是怎么进来的?”

蔺晨伸手抚摸自己的白马,白马嘴里还嚼着东西:“走进来的。”

萧景琰不再说话,专心伺候御马。御马上次和白马打了一架,勉强平局,现在还想打,非要踢死白马。白马很淡定,低头啃皇宫里上好的草料。

蔺晨絮絮叨叨跟萧景琰讲了一篇废话,萧景琰没搭理他。等他终于需要歇一歇,冷笑道:“你不是会望气术么。看看吧。”

蔺晨叼根草:“一看便知,火气。”

皇帝陛下一脑袋火气。

 

终于伺候好御马,喂饱白马,蔺晨解下白马的褡裢:“我自己做的菹菜。并没有用盐,时下流行用米汁代替盐卤腌制菹菜,酸甜可口很开胃。”

萧景琰净了手,沉默地往回走。蔺晨乐呵呵抱着两只坛子跟着。白马想随上去,被他蹬一脚。

“琅琊阁的消息,大梁陛下最近不思饮食。”

“……你琅琊阁没事儿净打听这个?”

“这对我而言,便是一等一大事。”

 

萧景琰松了襻膊,袖子垂下来。蔺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黑色的衣裾拍打着靴子。萧景琰着宽衣大袖走路挺拔端方,如南风入怀。

蔺晨心里一动:“景琰。”

萧景琰站住了:“怎么了?”

蔺晨笑笑:“没事。”

 

两罐子菹菜被摆在皇帝案上。蔺晨看着屏风前面悬挂的地图,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标着萧景琰的率土之滨。

广阔的王土,富庶的城镇。萧景琰随口能数出来江夏水陆,江陵雍州益州米布绸,山阴绢帛成都织锦。

萧景琰站在他身后:“钱塘蒲阳的牛埭税一年有多少?”

蔺晨微笑:“这可不知道。”

萧景琰轻声道:“你知道。四百多万。”

停了停,皇帝陛下用手指描着羊皮地图:“你看,京口,镇江,商贾荟萃,比金陵只有更繁华。最南番禹,海外珠玑玳瑁琉璃器。最西武威,宝石金器波斯刀。”

蔺晨轻声道:“陛下的大梁。”

萧景琰突然笑了:“不是我的大梁。”

这些繁华大多不在皇帝陛下手里。

皇纲废堕,门阀扩张,与公竞作,以收私利。

豪强之家随意可封山泽数百里,平民百姓采樵都是死罪。

萧景琰低声道:“刘子尚怎么说的?‘富强者兼岭而占,贫弱者薪苏无托’。我的大梁。呵。”

先帝在时,为了对付豪族设立悬镜司。为了征门阀的税重铸五铢钱,五铢钱行不通又铸女钱,非此官铸二钱不能用,然而都是枉费。平民交税苦不堪言,物价沸腾。豪门大族却可闭门为市,自给自足。

没有人比蔺晨更明白,先帝到底死在谁的手里。

先帝想动士族。

士族就只能让先帝滚蛋了。

 

琅琊阁。

琅琊阁在皇帝陛下心里……蔺晨觉得身上一凉。

 

萧景琰端坐着,默默地看着那两坛菹菜。

 

蔺晨大笑,前仰后合。

萧景琰看他的背影:“蔺阁主。”

蔺晨揩揩眼角,转过身:“陛下,蔺晨是来辞行的。”

萧景琰的嘴唇蠕动。

蔺晨轻声道:“景琰,我代你去看看你的天下吧。最西武威,最南番禹,最富庶京口镇江。陛下,我代你去看一看吧。”

萧景琰垂下眼睛,睫毛化作浓厚的阴影。

“我要走过陛下所有的疆域。”蔺晨搂住萧景琰:“王土与王臣,皆属于陛下。”

萧景琰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攥住蔺晨背后的衣服。

蔺晨亲吻他的耳朵,用气音道:“陛下准我用官驿。我要给陛下写信。”

衣带落下来,蔺晨轻声道:“陛下,鸑鷟鸣岐……终是你握乾符披皇图……蔺晨所求,只不过……”

 

乌发纠缠,这也算……结发了。

 

琅琊阁少阁主回来,收拾东西准备出远门。小童子很难过:“少阁主,您要去哪儿?”

少阁主没回答。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忽然看到那幅画。黑衣男子仗剑而立。当时小童子问他,这男子站在哪儿?

蔺晨笑了。他站在天下。

小书童抽泣:“少阁主,上次你问的问题我去查阅,‘蛟龙虽困,不资凡鱼。鸑鷟虽孤,不匹鹜雏’。是不是?”

蔺晨捏捏他的脸:“鸑鷟是什么?”

小书童道:“鸑鷟是五凤之一的黑凤。‘周之兴也,鸑鷟鸣於岐山’,孤傲不群,坚贞不屈……”

少阁主拍拍他的肩:“好好念书。”

小书童急了:“少阁主,您到底去哪儿?”

蔺晨笑:“他心里只装得下天下,那我就去天下。在他的天下里,可不就是在他心里?”

 

一日,大梁皇帝陛下收到一封信。竹简上的字迹潇洒张狂,内容很简单。有人虔诚地问他——

 

君安否?

——凤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