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荼靡的天空

碎拾

清和润夏:

黄曲·彼岸 

 


曲和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留学的前辈笑着告诉他:不要怕迷路。找不到方向了,就顺着河走。总能找到家。

 

1

 

曲和打工的是个面包店。历史悠久,和店主一样具有沧桑感。老头子爱唠叨,对着曲和唠叨这家店在他父亲手里的时候正经历二战,被德军占过。那时候老头子还小,德军对他挺客气,并没有杀死他。

老头子老伴去世,无儿无女。曲和上门应聘店员的时候他挺着大肚子仰着脖子乐呵呵:“哎呦?我以为中国人都很矮。”

从那以后曲和尽量以俯视的角度看他。

不过老头子不在意。

 

曲和爱老头子。托他的福,曲和听力突飞猛进。同班的女生房东是个老太太,俩人天天吵架,所以女生口语突飞猛进。语言这东西,充分反映性格。

 

老头子跟曲和讲他年轻的时候很帅。曲和看过照片,黑白色调泛着旧黄,像是几十年前的黄昏。里面的年轻人是比较帅,瘦瘦的,眯着眼。曲和打算自己也照张黑白照,放个几十年,等它泛出自然的黄昏色,和自己一起守望夜幕降临。

老头子偶尔跟曲和聊这座城。两千年的历史,曾经是政治经济中心,这个国家辉煌的一个起点——当然现在落魄了。土著们看见巴黎的家伙总有点微妙。老头子问曲和:“中国人是不是只知道有个巴黎。”

曲和回答:“你们也只知道有个上海。”

想了想:“哦,我们比较幸运,你们还知道有个北京,多一个。”

 

曲和围着黑围裙,正在擦桌子。面包店也卖其他点心,店里有几个小方桌,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整个面包店连擦鞋垫都是有故事的,深沉地铺在门前。气氛凝固在几十年前,只有曲和年轻。漂亮的年轻人,眼睛又圆又亮。

老头子又乐:“嘿,附近的姑娘们最近来得多了。”

曲和嗯了一声。

老头子感慨:“我的店里开了一朵大花儿。”

曲和全身一阵麻:“中国人很少拿男人比花。”

老头子翻个白眼:“这是歧视。歧视男人,还歧视花。”接着他兴致勃勃:“你愿意聊聊爱情吗?”

曲和闭着嘴。他真不愿意。

老头子叹气:“我离过婚,才找到真正的爱人。可是她去世得又那么早。”

曲和还是没说话。

冬天的太阳慢慢吞吞爬上天空中央,很快被铅灰的乌云拥住。

“连太阳都要午睡。”老头子打个哈欠。

曲和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雪。

“去年没下雪,前年好像也没下。”老头子笑:“雪忘了对这里的承诺。等了那么久,它总也不来。”

曲和今天只到中午,下午还有课。临走的时候老头子决定关门,自己回后面睡觉。曲和摘了围裙,在门外挂上休息牌子。他换上羽绒服,老头子冲他皱皱鼻子:“雪都来了,该来的都会来,信守承诺,曲。”

曲和耸耸肩。

 

2

 

曲和的日子乏善可陈。当初来这个国家的确是脑子一热。他就想找一个跟美国跟英语没关系的地方,跟那些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无所不在的人物彻底一刀切。等他清醒过来,已经站在飘满金黄落叶的热土上。

……所以,过语言关吧。

一切靠自己,也不是那么糟。曲和原本想去巴黎,毕竟演奏团体多,演出多。中介一竿子把他送到五边形的腰上,两条大河奔涌不息创造的古典的奇迹上……明日黄花了。

还是很美。

这里是大学城,整洁幽静。先在这里把语言问题解决了,也是个办法。曲和羡慕能说法语的人。

 

一阵冷风。

曲和紧紧身上的长羽绒服。为了准备灯节,附近的广场上都垒上木板,陆续搭建木头房子。灯节有庙会,可以从一条街吃到另一条街。哪儿飘来圣诞歌曲,铃声时隐时现。

曲和觉得鼻头一凉,抬头往天上看——飘雪花了。

雪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他来了。

 

3

 

曲和下楼扔垃圾。懒得穿大衣随便裹了个长围巾,颠着小步跑出门扔了垃圾袋,转身准备走,忽然垃圾袋就动了。

晚上天太黑,曲和吓得不轻。所有黑色的垃圾袋倒下来,曲和往外走了两步,站住了。

巨大的垃圾箱后面……有人。

流浪汉。

曲和在这里见过不少,身上通常飘着大麻的臭气或者酒气,神智不清,缩在墙角。社工把他们接走,过两天又出现。

冷风又大了些。曲和冻得哆嗦,他嗅到流浪汉身上经年累月酗酒的味道,非常糟糕。那个流浪汉在看曲和。他有一对很亮的眼睛,像什么凶狠的动物。曲和转身就走。

那流浪汉含糊地开始唱歌。那是一首温州方言的童谣,曲和并不能全部听懂,流浪汉口齿不清地重复: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秆作吹箫……

中国人?

曲和艰难地往楼梯跋涉两步,听着流浪汉用醇厚的嗓音带着几分天真地唱童谣,似乎唱到了十一月,吃汤圆。

曲和心里一酸。

天这么冷,他会不会冻死。

曲和把心一横,走回垃圾箱旁边,弯腰轻声道:“先生,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4

 

曲和觉得自己肯定疯了。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只是太小了,小得像细雨。流浪汉直勾勾看着曲和,停止唱童谣,微微一笑,神思涣散却彬彬有礼:“听得懂。”

曲和穿着棉拖鞋,脚冻得发麻。他伸出手,很认真道:“先生,你来我家喝杯热茶好不好?”

流浪汉的眼神在迷蒙的路灯下面有点对不上焦,他咧开嘴,雪白的牙齿有些危险:“好。”

 

等流浪汉站起来,曲和更懊丧。尼玛好高,比自己高。这要是个歹徒,岂不是引狼入室?流浪汉醉得左摇右晃,一只手扶着垃圾箱,一只手死死钳住曲和的手指,曲和挣都挣不开。

“我姓黄。”流浪汉的脸浮出黑暗,浸入灯光。胡子拉碴,五官却很深。

他好像在笑:“谢谢你。”

 

流浪汉走了几步,身上噼里啪啦掉下空酒瓶子,砸在曲和脚上。

……唉。曲和悔得不行。

 

黄先生跟着曲和回家,洗了个热水澡。他的状态很诡异,醉酒,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与思维,所以他行动迟缓,语言迟缓,看上去很温和。曲和以前见过动物园体检之前用吹针麻醉老虎,迷迷瞪瞪的老虎屁股上插着针筒深沉地在笼子里踱步。

就这个德行。

 

收拾干净的黄先生,很英俊。曲和有点惊奇,黄先生虽然醉得迷迷糊糊,但教养良好,斯斯文文。他很有礼貌地问了曲和是哪里人,来法国多长时间。他看到了墙边的大提琴,很高兴,甚至伸手摸了摸。黄色的灯光温暖地膨胀着,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有着暖融融的气息。

曲和问他,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黄先生顿了顿,笑道:“我来得可早。”

曲和点头。

黄先生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日跳。

曲和有点想笑,忍回去。名字这种无法自己做主的事情,取笑太残忍。曲和在日跳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黄先生看了看,温声道:“真是个好名字。安静平和。”

黄先生说中文调有点奇怪,但算得上字正腔圆。写汉字也周周正正,横平竖直的。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话题可聊,很快陷入尴尬。曲和挠挠头:“睡吧。”

黄先生笑道:“晚安。”

 

曲和租的屋子是小型公寓房间,小小的客厅,开放性卧室,厨房卫生间。黄先生穿着曲和的睡衣躺在沙发上,在曲和快睡着之前,冒了一句:“以后,不要这样。”

曲和用鼻音嗯了一声。

“不要随便拉人回家。”

不用你提醒,我后悔一晚上了。

 

曲和早上一觉醒来,黄先生离开。他跳起来在家里摸摸索索翻半天,什么东西都没少。沙发上的毯子睡衣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一张纸写着两人的名字,一切都井然有序。黄先生只带走了自己那个脏兮兮的背包。

 

曲和舒口气,然后痛骂自己:昨晚上中邪了你。

 

5

 

灯节赶上礼拜天。语言学校放假,老头子想趁着灯节赚点钱,窗外摆着玻璃杯蜡烛,营业到很晚。周边国家来旅游的人非常多,逛一晚上路过面包店要买点吃的。

老头子收钱,曲和包点心。麦香糖香在冬日凉凉的空气里化不开,融不掉。

“并没有下雪。”曲和手上麻利,老头子表扬过搞音乐的人手指就是灵活,用各种纸张纸袋纸盒包面包甜点。

老头子也郁闷,盼了那么久,就飘了零星雪花拉倒。

“雪觉得还不是时候。”

老头子很乐观。

 

等人潮渐弱,十一点多。市政广场的特效表演是看不到了。曲和其实对灯光没什么好奇,他有点困,想早点回去睡觉。

“八号到十二号。但是灯光表演就三天。哪天去看看。”老头子拍他的肩:“你要尊重这座城市。”

曲和勉强知道灯节怎么来的。关于一次奇迹般的放晴,可是他们俩现在却盼着下雪。

 

曲和穿过街区小巷,去找地铁。街口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本来就高,站在电动平衡车上更高了。穿着统一蓝马甲,用法语和英语回答外地游客们的咨询提问。曲和双手揣在大衣兜里,缀在人群后面。他法语还是不怎么行,看着黄先生溜溜的,心里有点嫉妒。

黄先生正在微笑着回答一个老太太,无意间看到人群外面的曲和。

一对圆圆的眼睛,在繁盛如花的彩灯星云下面熠熠生光。清俊的脸瓷白瓷白,沾不上花哨的彩光,愈发白净。

曲和歪着头看他。

 

6

 

“这个……是临时的工作。”黄先生结束工作,交还电动平衡车和蓝马甲。

“我在街上看到好多警察。”两个人慢慢溜达。曲和忽然想到:“你饿不饿?我带上老头子给的甜点就好了。”

街上热闹一晚,慢慢歇下来,店铺陆续关闭。黄先生摇头:“不饿。”

曲和捏捏鼻梁:“啊……今天很热闹。”

黄先生点头。

曲和没话找话:“这里是被两条河拱起来的。我今天才知道,两条河中间夹着的区域直接翻译过来叫‘类似岛’。”

黄先生突然道:“我是一路……从巴黎走过来的。”

街面很安静,只有两人的皮鞋声。

曲和道:“这里也很好。有人告诉我,迷路的话,沿着河流走,一定能找到家。”

黄先生笑笑:“是么。”

 

渐渐走到曲和住所的街区。黄先生不再往前一步,只是看着曲和笑:“晚安。”

“去我家喝一杯吧。”

黄先生摇头:“回去吧。好像要下雪。”

曲和犹豫一下:“这么问不大礼貌。你……有住的地方吗?”

黄先生温和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们的初遇我太狼狈。现在我有收入。”

曲和抿嘴:“嗯。就是……那天你唱的童谣,能不能再唱一遍?”

黄先生轻轻唱方言的童谣。

这叫十二月令。

每个月,总有事可做。

 

不过他唱了不止一遍。曲和踏着童谣的十二月塘糕印状元,走回自己家。

 

7

 

又很长时间没见到黄先生。

赶上放圣诞元旦冬假。

老头子说他要罢工,曲和可以来上班,他不给钱。曲和和他拥抱,祝他圣诞快乐,顺走了店里一块最贵的蛋糕。

 

曲和收集了很多巴黎乐团的资料,看他们什么时候招考。或者在家练琴。为了不影响邻居,曲和在琴马上两侧夹了两个木制晾衣夹。对着琴谱他能忘记烦恼,因为眼前就够他烦的了。

他进入不了状态。

这很奇怪,他只好归罪为迟迟不来的雪。为什么不下雪?老头子说好几年没雪了。干冷干冷的冬天,了无生趣。

 

曲和天生就是拉琴的。他坐在灯下,影子拓在窗上。有人站在楼下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优雅潇洒的运弓,努力仔细地分辨琴声。

如果能坐在他身边听,就好了。

 

一站一整夜。

 

8

 

元旦曲和没有娱乐项目。语言学校的同学都比他小,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在家练琴,或者背诵课文,或者去超市买菜。曲和以前厨艺不行,现在突飞猛进。他一直以为自己厨艺是天生不好,可见人就是天生贱得慌。

曲和还把那首童谣打了个谱。逐渐扩充,填补,随兴弄了首民歌小曲,用大提琴演奏。

 

那位黄先生,嗓音倒是真像大提琴。

低沉,共振,玩弄听觉。

 

天黑下来。阴沉沉的云,不均匀地涂着。到底还是不下雪,曲和下楼去买菜。穿着曲妈妈织的爱心牌花毛衣,羽绒服,围着依旧是爱心牌花围巾。他舒适地在围巾上蹭蹭耳朵,走过一个街区,看见一群人打架斗殴。

最高的那个人,黄先生。

黄先生像刚出笼子的困兽,发疯发狂,拽住一个倒霉的混混拳打脚踢,控制不住吼叫。职业军人般漂亮的格斗术拳拳到肉,还有地上的人惨叫。

曲和真的没见过这种阵仗,愣在原地。黄先生转头看见他,眼睛似乎又无法对焦,迷茫又踉跄地想向他走过去——曲和毛骨悚然,向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逃跑。

黄先生凄凉地站在原地,费劲地思考,摇摇晃晃转身,跑了。

 

曲和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暴力。他糊里糊涂走回家,一晚上没睡。

 

酗酒,失控,时而正常时而疯。

 

那个英俊的男人落荒而逃。

 

9

 

语言班讨论议题,什么是爱情。

有个女生似笑非笑:“这玩儿说得清楚那些作家写手们吃什么。”

大家跑题到各国的爱情小说都怎么写的。

一月份很寒冷,窗外狂风大作。曲和鬼使神差:“你们谁确定自己已经遇到对的人了?”

一屋子人沉默。

真尴尬。

这些人的另一半们看到一定会难过,虽然估计他们也没有把握。毕竟分手其实很容易,也没电影里那么歇斯底里。

比方曲和,不是还活着么。

 

“不知道是不是最对的。两个人如果能把背借给对方靠着歇一歇,应该就行了。”

某个男生回答。

 

“老师,下次我们不要讨论这种问题。”曲和提议。

 

10

 

一个月,没见到黄先生。

新闻里说有流浪汉冻死。

 

附近水管冻爆了,要抢修,曲和家停水。曲和下楼去买水,看到水利公司的人穿着橙色马甲在用机械挖地,巨大的噪音令人心烦意乱。工程车下来个人,拿着工具在跟人说话。

高高的个子,身材很棒。侧脸完美,神情镇定。

神出鬼没的黄先生。

 

曲和想打个招呼,想道个歉。他犹豫一下,终于没有过去。

没意思。

 

“王,你怎么了。”

“是黄。h发音。没什么……有个美梦迎风跑了。”

“啊。最近你在作诗?”

 

整个一月份,偶尔遇到。黄先生做各种零工,兢兢业业,看见曲和也只当看不见。

曲和提着一篮子面包迎上去,把面包往黄先生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黄先生叫了一声:“唉……”

曲和昂首阔步。

 

11

 

老头子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曲和伺候顾客大人。

“曲,天气预报说马上有大雪。”

“气象栏目都是骗子。”

“也对。咬定有雪,总会下雪。”

又高又俊美的服务生就是店里的活招牌,附近有个女子中学,课间女生们涌过来买吃的。

曲和看着她们笑。

“曲,下次你在店门口拉琴吧,拉几支曲,把附近中学的姑娘们都招来。”

“想得美。”

“曲,星座占卜栏目上说你最近会被爱情女神眷顾。”

“哦谢谢,这比气象栏目有谱多了。”

 

下班之前老头子握拳:“曲,加油。只要咬定下雪,总会下雪。”

 

曲和面无表情:“早没期望了。”

 

12

 

黄先生带了礼物来拜访曲先生。曲和穿着花毛衣,围着花围巾,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黄先生微笑。

他不发疯的时候,很绅士。

 

曲和叹气,让开:“进吧。”

黄先生进屋,把礼物放下。曲和看到一双手套,花毛线的。他有点惊悚:“不是你织的吧?”

黄先生坐在他对面:“买的。”

 

啧,这品味。

 

“你的手。”黄先生比划一下:“很美。要保护好。”

曲和收起手套:“谢谢。”

黄先生沉默,然后轻声道:“我……可以解释。我有PTSD。为了拿身份,参加外籍军团,战争,我就……疯了。”

黄先生曾经拥有幸福。

最后一无所有。

 

曲和双手抱着咖啡取暖,他为了节省电费没开电暖:“往事是条疯狗。它追着我们,冷不丁就在我们的屁股上来一口。拖着一屁股血,还得往前跑。”

黄先生笑:“很精辟。”

曲和指指自己:“婚姻失败。爱情失败。在各种意义上,当了一把男二号。”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跟黄先生握手:“难兄难弟。”

黄先生握住他的手指,又热又凉的:“难兄……难弟。”

“哪天难兄难弟一起合个影,拍个黑白照吧。”

 

13

 

黄先生就经常来了。他法语地道,能帮曲和不少忙。很会修理东西,挽着袖子拿着扳手趴厨房水槽下面换水管,跟曲和房东交涉。坐着听曲和拉琴,或者给曲和唱童谣。曲和最喜欢十二月令。

两个很孤独的人,背靠背坐在窗下的地毯上晒太阳。

 

曲和查PTSD一切资料。有药物,基本上越吃越糟。主要是心理治疗,黄先生自己说,时好时坏。一发作就是狠的,打碎他经营的生活。他一路从巴黎流浪来,已经重新开始过很多次。可惜每次都是老天拿他开涮。

 

曲和考乐团的事情有门儿。他如果搬去巴黎,黄先生呢?他去巴黎吗?

 

黄先生和曲和不声不响进入对方的生活。

伤口的缝合线长在皮肉里,挑不出来。

 

黄先生一般拜访呆的时间都不长。他大概怕自己什么时候发作了,攻击曲和。

“我那时候就是疯狗。”黄先生轻声道:“完全失控。”

 

认识曲和那天,他也后悔。到处流浪,最后死在哪里,算是他想出来的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他躺在垃圾堆里,看见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里面走出个人。

对一个快渴死的人讲你不能喝水,是完全没用的。

 

14

 

事情开始得太突然,曲和完全没准备。

黄先生努力像一个正常人,起码看上去不酗酒。曲和不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喝,戒酒困难是个事实。黄先生砸了曲和的家,踉跄着踩满地碎碗渣。曲和趁他不备一脚蹬他肚子上,黄先生半天没爬起来。曲和往门外跑,被黄先生一扑压住四肢。发疯的虎眼神崩溃,全身都在抖。曲和挥拳,被黄先生本能一把抓住。最残酷的格斗术,扣住手指一用力,瞬间能把对方的手指全部掰折。

黄先生还没有真的用力,曲和觉得手上一阵剧痛,他惨叫起来。

黄先生面部抽搐,松开曲和的手,十指在地上抓刨,猛地开始砸地板。曲和头边上是碎盘子,黄先生一拳一拳往上砸——血溅到曲和脸上,顺着他的眼泪往下淌。曲和瞪大眼睛,面无表情地流泪,黄先生疯狂地自残,直到两只手血肉模糊,再无攻击力。

黄先生拼尽全力笑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呀。

 

黄先生跌跌撞撞跑出门。

窗外,风雪忽至。

 

15

 

曲和活动了一下十指,没有问题。他抱着腿坐着,狂风越来越大。黄先生光着脚跑出去,地上还有带血的脚印。

曲和用花围巾擦掉眼泪和血,穿上外套,戴上新手套,打开门,风雪涌进来,吹得他凉透了。

围巾在风里飞舞。

去找他。

曲和听见自己在心里冷静的声音:去找他。

 

黄先生没拿手机,曲和锁上门,跑下楼。脆冷脆冷的冷风灌进肺里,曲和咳嗽着跑出楼道。

 

到处都没有。

可是得找。

 

16

 

多少年没下过雪,积郁在这一天突然爆发。大雪跟沙尘暴一样,乖戾嚣张,要埋掉城市。路上不见行人,曲和急得发疯。

城市是被两条河拱起来的。

河中间地区,叫类似岛。

 

曲和在河对岸看见高高的人影。站在河边往下看,他想跳下去。

曲和吼他,一张嘴风雪撞进来。愤怒的声音到底出来了,可是传不到对面。曲和急得团团转,最近的桥离得也远。

 

黄先生看见了曲和。

曲和对他做了个动作——张开双手,等待着拥抱。

 

17

 

黄先生颓然坐下。

曲和狂奔到附近的桥,穿过去,跑到黄先生身边。黄先生穿得很单薄,瑟瑟发抖。

“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你说过,沿着河走就能找到家,我就沿着河走……”

曲和搂着他:“做得对,做得对。”

 

跳下去就好了。

黄先生看着宽阔的水面,刚才跳下去就好了。

可是人就是贱得慌。

他有……渴求的东西。

 

“我们有……很长时间。”曲和搂着黄先生哽咽,“很长时间。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们要甩掉屁股后面的疯狗,我们要好好活着。”

你等等我,我也等等你。


大雪终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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